第286章 匣子裡的東西,人皮還是鬼皮?
片刻之後。
天光穿透頭頂翻滾的雷雲,灑落下來。但整片冰海還是被劫灰籠罩,昏昏暗暗。
船山鬼峽里,積蓄了一夜的陰煞鬼氣翻騰滾動,一隻只【冰翅夜叉】在天光刺激下,爭相從沉睡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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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唲…唲!」
它們發出刺耳的嘶叫,成群結隊從那些沉船殘骸里飛出,黑壓壓一片遮蔽天穹,朝著茫茫冰海各個方向四散飛去,開始了新一天的獵食。
嗚!!
沉悶的號角聲在黑蠍號上響起,三艘黑森森的鬼船,緩緩調轉方向。
船底和冰面之間,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血色光暈,把船身微微托起,使其低懸於冰面之上。
巨大的船身在狹窄的航道中啟航,小心繞開那些凍結在冰層下的暗礁船骸,朝著那道被濃郁鬼氣和藍黑色濃霧籠罩的鬼峽裂縫,慢慢駛入。
黑蠍號主船,二層船艙。
江禾顯露出真實身份,跟著冉輕雪再次登船後,得到了全新的【優待】。
羅森竟然給他單獨安排了一間艙房,就在冉輕雪的隔壁。
此刻,他坐在木板床上雙目緊閉,調整著內息。
那個被羅森毀掉的分身,雖是依靠【百相閻君】的能力衍化,但為了騙過羅森這種級別的強者,江禾在其中投入了一縷心神,使其能保持足夠的警惕和反應。
現在分身被毀,對他自身的神魂也造成了些許影響。好在有【月魂古玉】的溫養,這點衝擊並不算什麼大礙,稍作休整便能恢復。
真正棘手的,是羅森。
這個隨時看起來都沒太睡醒的野狼,現在不但徹底驚醒,還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夫君,那個羅森好可怕呀…」昭寧公主的聲音隨之在江禾腦海里響起,帶著陣陣後怕,「他剛才看你的眼神,就像要把你連皮帶骨生吞活剝了一樣。」
江禾沒有回應。
他的心神沉入左手,仔細感應。
剛才和羅森交手的一剎那,對方似乎有某種陰毒至極的東西,鑽進了自己的皮膚,那東西一進入他的手臂,就試圖吞噬他的血肉。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的四階獵鬼人,恐怕在那一瞬間,整條手臂都要當場廢掉,吃下這個暗虧。
但可惜,它遇到的是江禾。
更準確的說,是江禾這條融合了【陰神之手】的左臂。
這件連【北境王】那等存在都能直接吸乾的鬼神遺物,對於這種小伎倆,無疑是降維打擊。
那縷血線一鑽進來,就被陰神之力直接碾碎,連個泡都沒能冒出來。
「有點意思。」
江禾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抹冷冽。
羅森的實力,比他預想中還要強上一線。剛才的試探交手,對方暴露出來的氣息,無限逼近五階封王。
要不是自己有著【陰神之手】,剛才那一下即便能擋住,也必然會吃點苦頭,陷入更大的被動。
「雖然現在回到了船上,好像一切都相安無事。」
「但接下來的行程,怕是不會太平了。」
江禾壓下心頭思緒,接著翻手取出了那個,從水晶棺里得到的黑匣子。
匣子入手冰涼,材質說不清是金屬還是木頭,反正通體漆黑,表面篆刻著一道道繁複的紋路,散發出一股比祝融火種更為古老的氣息。
在水晶棺里的時候,這匣子周圍縈繞著一股邪異的黑氣,顯然是那頭【肉生佛】設下的禁制,防止被他輕易拿走。
現在那邪物被祝融火種焚為灰燼,這層禁制也隨之消散。
江禾深吸一口氣,伸手扣住匣子的邊緣,稍稍用力。
「咔…」
伴隨著一陣滯澀的響動,嚴絲合縫的匣蓋,被他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氣息,立刻從縫隙里泄露出來。
那不是靈氣或者鬼氣,倒像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蒼古的氣息,恍惚是來自世界誕生之初的一點殘存。
僅僅是吸入一絲,江禾就感覺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舒張,四肢百骸傳來一陣暖意,體內奔流不息的靈力都開始自主加速運轉,神魂上的那一絲不適,也是瞬間抹除了。
他心頭一震,不再有任何猶豫,一把將整個匣蓋完全打開。
匣子裡的東西,終於完全的呈現出來。
沒有他想像中的危險機關,也沒有那種光彩奪目的神兵鬼器。
黑色的匣子內,鋪著一層泛黃的皮?皮上靜靜躺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約三寸長,通身漆黑如焦炭,形態似一根手指的枯木。
「咦?」昭寧公主好奇的聲音響起,她從江禾的肩頭上探出一個小腦袋,忽閃著一雙大眼睛跟他湊在一起看,
「這是什麼呀?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一個大匣子,裡面就裝了一節被火燒焦的樹杈丫子?」
江禾的目光,在掀開匣蓋的第一時間,就被這截焦黑的枯木吸引住了。
那股讓他全身舒泰,神魂滌盪的蒼茫古意,就是從這截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醜陋的枯木上傳來的。
他伸出手,動作下意識的放緩,將其從黃皮上拿起。
枯木入手,觸感溫潤如暖玉,一點都沒有想像中的粗糙。同時一股沛然的生機順著指尖,絲絲縷縷湧入他的體內。
「好奇異的東西…」
江禾翻來覆去查看了一遍,除了那股生機,實在看不出這截枯木有何特異之處。
「夫君,你看這張皮!」昭寧公主的聲音忽然響起,拉回了江禾的思緒,「這張皮上面,好像也有東西!」
江禾聞言,目光從枯木上移開,重新看向那張皮。
這是一張疊起來的皮,它也是散發著一股古老的氣息,但和這截枯木的生機不同,這張皮的氣息更加森然,鬼魅,隱隱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威壓。
「人皮?!」
江禾沉了口氣,把這張皮從匣子裡取出,入手冰涼柔韌。
輕輕一抖,完全攤開。
皮上空無一物,就是一張空白的人皮。
江禾眉頭微皺,將其湊近了些,準備仔細查看。
唰!!
也就在他的臉靠近這張皮的瞬間,異變突生!
這張鬼氣森森的人皮,仿佛活了過來,一下子脫手飛出,啪的一聲竟是直接吸附在了他的臉上,把他的口鼻眼目全部包裹!
下一瞬…轟!
一股龐大到無法想像的信息流,轟然沖入江禾的腦海!
無數紛亂破碎的畫面,好比決堤的洪水,在他的意識深處猛然炸開!
先是混沌未開,天地一片鴻蒙。
接著是第一縷光穿透無盡灰霾,第一滴水砸落在龜裂的旱地,一棵渺小的綠芽在世界的中心破土而出……
那綠芽以肉眼能見的速度瘋狂生長,根須扎入混沌之海,枝幹撐破天穹,繁茂的枝葉托起了一個個世界!
數之不盡的生靈,在這株神樹的庇護下繁衍生息,其中有身披鱗甲的巨獸,有羽翼遮天的神鳥,也有茹毛飲血的原始人類。
形態各異。
他們對這棵通天徹地的神樹膜拜,祭祀,吟誦讚美和敬畏的聖謠。
「……」
這些畫面模糊又破碎,好似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一閃而逝,江禾根本無法捕捉到任何清晰的細節。
但那股源自血脈和靈魂深處的震撼,卻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身體不受控制的微微發顫。
「夫君!夫君你怎麼了?!」昭寧公主的聲音焦急響起,都快哭了,「你撐住,妾身這就幫你把這張鬼皮扯下來!」
說著,這位鬼公主就從江禾身體裡鑽出來,想幫他把臉上的皮取下來,但不管她怎麼做都是徒勞。
那張皮就好像完全長在了江禾臉上,他什麼也聽不見,意識完全被那些畫面淹沒。
那萬物生靈的場景陡然一轉,慘烈的景象開始上演。
不知道發生了何等恐怖的變故,那株撐起世界天穹的建木,竟從中間崩塌,斷裂!
天地失衡,秩序大亂!
樹葉上那一個個小世界,恍似失去絲線的珠子,墜入混沌深淵。
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天地人神鬼的界限,變的模糊不清。
無數的神祇從天穹墜落,神血染紅滄海;大地上則是哀鴻遍野,一個個生靈在崩塌中碾為齏粉!
在那些破碎世界的陰暗角落,點點神血和生靈怨氣交織的污穢之地,誕生出了第一批扭曲的,以吞噬生靈為食的…
鬼物!!
畫面到此,全部完畢。
那張緊貼在江禾臉上的皮布,仿佛耗盡了全部力量,自動脫落下來,飄飄悠悠落他的膝腿上。
「呼哧!呼哧……」
江禾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心臟狂跳不止。
他就這麼坐著,久久不能從那些畫面中回過神來……
「這是什麼?」
「鬼災的起源嗎?」
江禾低下頭,看著膝上那張恢復了平靜的人皮,又看了看手中那截溫潤的焦黑枯木。
接著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這截枯木,就是那株創世神樹,【建木】的一截殘枝?!」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似燎原野火,再也沒法遏制。
以往在各個鬼蜮里,江禾也曾見過一些圖騰或壁畫。
比如【蛇神遺陵】里崇拜遠古蛇神的祭壇,再比如【龍骸薪山】用活人獻祭燭燋的薪人儀式。
他一直都當那是不同文明遺留下來的遺蹟,看得多了,也就是一種歷史故事。
可現在看著手裡的【建木殘枝】,回想著腦海里剛才那些,仿佛親身經歷般的畫面,他進而想到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可能。
「扶搖女帝,還有那些那幾位天官口中的【大清算】,難道指的並非是某場災難,其實是建木崩塌所導致的那場浩劫?並且隔多少時間就會重置一次?!」
江禾的心頭狂跳,思緒如電,越想越覺得心驚。
冉輕雪和那個假女帝都說,扶搖女帝預見到了【大清算】,並且找到了能開啟一線生機的【種子】。
一開始,江禾就被那個假女帝的言語引導以為,冉輕雪得到的祝融火種就是那顆【種子】。
可如果……
如果祝融火種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幌子呢?
真正的【種子】,其實是這截能夠追溯到鬼災起源,蘊含著原始生機的【建木殘枝】?!
一道道電光在江禾腦海里劈開重重迷霧,把一個個線索串聯了起來。
這就難怪那頭【肉生佛】,對這個黑匣子如此看重,不惜偽裝成扶搖女帝的模樣來誘騙自己。
它的目標,大概率根本就不是什麼祝融火種!
它被鎮魂釘和祭壇所困,根本沒法得到到這個匣子裡的東西,所以才騙我拔掉鎮魂釘,解除禁制!
江禾的心臟,愈發加速跳動。
他感覺這一趟,無意間觸碰到了一個橫跨數千年,直指鬼災起源和【大清算】真相的驚天秘密!
扶搖女帝她必然也發現了這個秘密,並且在兩千年前得到了這截【建木殘枝】,所以她不惜傾盡國力,
打造了那支史無前例的龐大艦隊,率領她的子民橫渡滄溟,謀求一條生路!
可到底是什麼樣的災難,能讓那樣一支堪稱奇蹟的艦隊,全軍覆沒,變成了如今這座望不到邊的沉船墳場?
江禾的目光,下意識投向窗外。
鬼船在狹窄的峽灣里航行,兩邊是層層疊疊堆積成山的沉船殘骸,無數巨大的樓船破裂腐朽,
有的凍結在冰層之下,有的暴露在劫灰之中,一根根桅杆交錯蔓延,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不敢想像,當年那場大遷徙的艦隊,是何等的恢弘壯觀?!
也實在想像不出,它們究竟遭遇了多麼恐怖的敵人或者天災,才落得這般悽慘的下場。
絕不會是那個假女帝所說的,僅是迷航和內亂那麼簡單。
冉輕雪身上固然隱藏著了秘密,或許和當年的真相有一定關聯。但從這短時間的接觸來看,她不太像是導致那場浩劫的元兇。
而且還有一點。
水晶棺里的那個是假女帝,那真正的扶搖女帝又在哪裡?是早已隕落在幽冥湖底,還是在那艘祝融殘骸上?
亦或者,這位驚才絕艷的女帝,也用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法子,躲過了那場浩劫,存活至今……
「夫君,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啊?」昭寧公主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剛才並沒有窺見江禾看到的畫面,就是被他的反應嚇到了。
見江禾沒反應,她又問,「那張皮…很重要嗎?」
豈止是重要!
江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回道,「這匣子裡的兩樣東西,任何一樣傳出去,都能讓整個大夏,乃至這個世界所有的獵鬼人為之瘋狂!」
「??」昭寧公主似懂非懂,大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江禾的思緒則是繼續飄散。
扶搖女帝…
這位極具傳奇色彩的女帝,她想做的,恐怕不僅是躲避這所謂的【大清算】。
她這是,想要憑藉這截【建木殘枝】,再造乾坤?!
就在江禾心神激盪之際,他手裡那張泛黃的人皮,忽然又發生了新的變化。
「嗯?」
他低頭看去。
這張薄如蟬翼的人皮之上,原本的空白處,竟浮現出了一條條朱色細線,就像是從裡面滲出來的血。
這些細線自行勾勒,交織,轉眼間便繪製成了一幅無比繁雜的陣圖。
這些陣圖的線條,時而如龍蛇狂舞,無比霸道。時而如星辰軌跡,深邃莫測。
一條條紋路在其中玄奧勾連,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讓江禾頭暈目眩,神魂震盪。
陣圖邊緣有缺,看起來並不完整。
但在整幅陣圖中心,用一種古老的篆文,寫著四個殺氣凜然的大字。
【都天神煞】!
「這是一張…陣圖?」
江禾眉頭緊鎖。
他能感覺到,這張人皮不僅僅是記錄那些畫面的載體,本身還蘊含著一股很恐怖的力量。
但和建木殘枝的創生之力相反,這股力量充滿了毀滅和殺伐,充斥著終結一切的暴戾氣息。
「這似乎是一座殘缺的殺陣!」
「等等,夫君快看!」昭寧公主這時又有了新的發現,她指著黑匣子裡面,「這個匣子裡好像還有夾層!」
江禾心頭一凝,立刻低頭看去。
果然,在取出了人皮和枯木後,匣子的底部不對勁,卡著一塊可以活動的蓋板。
他立刻伸手去摳,試圖把它打開。
可那塊蓋板紋絲不動,恍惚和匣身渾然一體。
江禾不信邪,手指上靈力凝聚,再次發力。
嗡!!
可是下一刻,整個黑匣子微微一震,爆發出一陣幽暗的光芒。
同時一股恐怖的吸力從匣中傳來,竟是把他注入的靈力全部吞盡!
江禾臉色一變,當機立斷,立刻切斷了靈力輸送。
他盯著那個迅速恢復平靜的黑匣子,心頭駭然,「以我現在的實力,全力一擊開山裂石不在話下,卻連這夾層都無法撼動分毫。」
「恐怕至少要五階封王級的力量,才有可能嘗試破開。」
這也讓江禾愈發好奇。
外層就已經放著【建木殘枝】和【都天神煞殺陣】這種至寶。
那這個如此嚴密防護起來的夾層里,又會放著何等驚世駭俗的東西?
就在江禾心神激盪,思緒萬千之際。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突然響起。
江禾臉色一變,反應極速。
幾乎是在敲門聲響起的一剎間,他就把【建木殘枝】和【都天神煞陣圖】收回匣子,再把整個黑匣收入【餓鬼之囊】。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誰?」他壓下翻湧的心緒,沉聲問道。
「是我。」
門外傳來冉輕雪清冷的聲音。
「船隊已經進入鬼峽腹地,羅森讓我們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