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的起點
「縣長快到長寧鎮了，在長寧吃過午飯就過來！陳瑤、何凱，我們提前去村里準備準備！」
一道厚重的嗓音從辦公室外頭穿透進來，也驚起了正在發呆的何凱。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辦公室。
這不是20年前，我在水尾鄉政府的辦公室嗎？
還有，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頓時，一個荒謬的念頭猛地扎進他的腦海：我……重生了？
在他慢慢消化這不可思議的事實時，一道尖銳的女聲緊跟著響起，急切又著刻意。
「楊鄉！就我跟你去吧！縣裡頭有份緊急材料要報，時限卡得緊！我安排何凱在抓緊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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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鄉長楊通林明顯遲疑了一下。
他對副鄉長陳瑤的能力，始終不太相信。
這次縣長突然要來水尾鄉這個窮山溝調研，他千挑萬選，才定了農村人居環境整治和產業發展有點起色的上下午村作為調研點。
陳瑤雖是上下午村的包村領導，但要說對村裡的情況最清楚的，還得是駐村幹部何凱。
這個才參加工作兩年的年輕人，卻有股子罕見的韌勁和靈性，硬是磨破嘴皮、跑斷腿，把上下午村從髒亂差的典型，變成了水尾鄉勉強能拿得出手的試點村寨。
雖然何凱只是個事業編工作人員，但楊通林心裡清楚，這份功勞，大半得記在何凱頭上，至於陳瑤？頂多是掛了個名。
叮鈴。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在空曠簡陋的走廊里迴蕩，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楊通林掏出手機一看，來電正是縣政府辦主任楊曉軍。
他趕緊接起，「主任！」
「通林啊，計劃有變。」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幹練。
「縣長說了，不在長寧鎮停留，直接到你們上下午村。你從鄉政府食堂打包幾份盒飯帶過來，我們連通司機、秘書，就四個人，簡單點，縣長強調不要搞特殊。」
楊通林嘴裡發苦，這位新來的縣長行事確實別具一格。
放著長寧鎮準備好的接待不去，非要跑來這山坳坳里吃盒飯。
可領導說了簡單點，那就真不能太複雜。
何況現在這時間，趕著讓村里備菜也來不及，就算準備了，也免不得被縣長說教。
帶盒飯去又實在覺得怠慢了。
真是兩頭難。
他捏了捏眉心，無奈道，「行，明白了主任，我們馬上準備。」
掛了電話，楊通林無奈下了決定。
「何凱手頭有材料任務，那就留下抓緊弄，弄完了時間還早就趕緊趕過來！」
「陳瑤，你跟我走，路上再把村里幾個關鍵數據對一下。」
門外腳步聲噠噠遠去，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何凱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錯不了，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二十年前，他政治生涯的起點。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翻湧。
一年後，他將因楊通林的賞識被推薦到縣政府辦，從此走出大山，步入快車道，直至坐上正處級的位置。
然而，看似平步青雲的他，最後卻被家人算計、背叛。
妻子吳雨婷和兒子聯手貪污的款項，最終讓他頂了罪，鋃鐺入獄。
獄中半年，離婚協議送到，兒子也登報聲明斷絕父子關係。
出獄後，只剩年邁父母蒼老的淚眼和鄉鄰無盡的嘲弄。
真是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何凱猛地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恍惚被徹底燒盡。
既然老天爺給了重來的機會，這輩子，絕不再做那個被親情捆綁的蠢貨！
眼下，縣長調研就是第一個轉折點！
前世，陳瑤用了同樣的藉口，擠掉了他陪同的機會，意圖在縣長面前露臉，為調回縣城鋪路。
結果卻因準備不足、情況不清，匯報時漏洞百出，不僅弄巧成拙，還連累楊通林挨了批，她自己也被晾在水尾鄉直到退休。
這次機會，絕不能讓她再糟蹋了！
何凱拉開抽屜，裡面靜靜躺著一份詳實的《上下午村人居環境整治及產業發展情況匯報》。
裡面的每一個數字，每一條建議，他都爛熟於心。
憑藉這份紮實的功底，他有信心給縣長，更關鍵的是，給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楊曉軍留下深刻的印象。
林縣長三個月前從省國土廳空降古州縣，楊曉軍正是他在古州縣物色的辦公室主任，於一個月從縣委組織部副部長的崗位上提拔任用。
要知道，縣裡各大部門都可以通過參加公務員或者事業單位考試進入，但縣委辦、縣政府辦卻是不同，作為直接服務縣委、縣政府兩大班子領導的重要部門，往往不會把編制拿出來招考，只會通過遴選或者抽調的方式，從其他部門搶人！
一朝踏入兩大辦，熬也能熬出個副科級！
如果能夠得到楊曉軍的看重，必定有機會提前到縣政府辦公室跟班學習。
「咚咚。」
電腦右下角的QQ圖標突然閃爍起來，也打斷了何凱的思緒。
何凱皺眉點開，看到了一個讓他心情瞬間複雜的名字。
吳雨婷。
現任水尾鄉中心小學教師，也是他……前世的妻子。
對話框裡彈出一行字，「何凱，我答應你了！我們在一起吧！」
何凱瞳孔瞬間放大。
按照歷史軌跡，昨晚他確實向這位公認的美女老師發了表白信息。
但吳雨婷此時不是應該直接拒絕他的嗎？
然後在未來三年裡，將他若即若離地吊著，直到她被那個所謂的白月光傷透了心，才退而求其次接受他。
現在是怎麼回事？
難道……
一個猜測浮上心頭。
他手指有些僵硬地敲擊鍵盤，回了四個字：「各自安好。」
消息發送後，吳雨婷的回覆馬上就跳了出來，印證了他的猜想。
「你也重生了？！」
果然！她也回來了！
何凱的心猛地一沉，隨即湧起怒意。
只見對話框上又彈出一串消息。
「何凱，我知道你心裡肯定恨極了我，我不是人，我就是個畜生，但我也有苦衷，希望你理解，我會補償你的。」
補償？理解？他指尖用力，敲下一行充滿戾氣的文字。
「理解？你要我怎麼理解？錢是你拿的，鍋是我背的！我的一生都被你毀了！」
「對不起！我知道我罪該萬死……但這一世，我會用一切補償你！」
吳雨婷的回覆很快，她卑微地祈求著。
「補償？你拿什麼補償！離我遠點，就是最好的補償！」
「今晚……你來我宿舍，我們當面說，好嗎？求你。」
看著最後那句話，何凱沸騰的怒意忽然停滯了一下。
一個細節閃過腦海，他想起來了，這時候的吳雨婷好像還是只小兔子。
直到1年以後，她才遇到她的白月光。
何凱激動的情緒突然冷了下來，心中的火氣騰的一下沒了，又騰的一下，從一處亂七八糟的地方冒起來。
他修長的指尖在鍵盤上撥動，打出兩個字——好的！
剛準備點擊發送。
但這個念頭讓他悚然一驚，隨即湧起強烈的自我厭惡。
他隨後立馬刪除了文字，急忙關上對話框，關閉電腦，又給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
何凱，你他媽在想什麼？上輩子紀委的通報上寫著：還有其他違法違紀問題，指的就是這些問題！
你還不知悔改！呸！饞人家身子，下賤！
他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讓他瞬間清醒。
目光重新落到手邊的匯報材料上，何凱的眼神重新變得專注。
陳瑤想擋路？那就看看誰更快。
他起身就往外走，習慣性摸向口袋，但除了半包煙和一個打火機，空空如也。
沒有車鑰匙。
他現在哪有什麼車，平時回縣裡都得趕一天兩班的農村客車。
但是步行要走一個半小時山路，趕到黃花菜都涼了。
公車？
他一個小事業編，根本無權調動。
焦慮之際，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鄉派出所李所長的女兒，李靈靈。
那個暑期來鄉里實習，實則是被父親發配來收心的小太妹，整天騎著一輛拉風的粉紅色小摩托在街上晃蕩。
何凱快步下樓，目光掃過幾間辦公室，最終鎖定走廊盡頭的雜物間。
他徑直走過去，猛地推開門。
雜物堆的角落裡，一個扎著高馬尾、穿著破洞牛仔短褲的少女正蹲在地上，對著窗外鬼鬼祟祟地吐著煙圈。
門突然被撞開，她嚇得一哆嗦，煙差點掉在褲子上，手忙腳亂地把煙藏到身後，抬頭看見是何凱，臉頓時垮了下來，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凱……凱哥！我19歲了！成年了！真的！身份證可以給你看！」
何凱沒空理會她抽不抽菸，直接道，「靈靈，把你摩托車借我急用，我要馬上去上下午村！」
「啊？借車？」
李靈靈鬆了口氣，把煙拿出來，訕訕地又吸了一口，卻被嗆到咳嗽。
很明顯，這丫頭根本不會抽菸。
「借你可以啊，不過……凱哥，你會騎嗎？我這可是掛檔的。」
何凱一愣。
是啊，他根本沒騎過摩托車。
時間緊迫，他眉頭緊鎖，目光不由得落在李靈靈身上。
李靈靈被他看得發毛，下意識抱緊自己，警惕道。
「凱哥！stop！停止你那些危險的想法！雖然你長得有點小帥，但本姑娘可不是隨便的人！」
何凱被她逗得差點氣笑，隨即神色一正，嚴肅道。
「李靈靈同志！現有一項緊急公務，需要你協助！請你立即駕駛你的小粉紅，護送我前往上下午村！這是重要任務！」
他這副板著臉下達命令的樣子，意外地擊中了李靈靈角色扮演的爽點。
只見她眼睛倏地亮了，唰地站直，模仿著港片裡的腔調，脆生生應道。
「Yes，Sir！保證完成任務！」
十分鐘後，一輛極其醒目的粉紅色摩托車咆哮著，衝出鄉政府大院。
何凱笨拙地坐在后座上，努力保持著與身前少女的距離。
李靈靈則一臉興奮，油門擰得嗚嗚響。
鄉派出所門口，所長李志遠剛走出來，正好看到摩托車載著兩人風一樣掠過。
他眯著眼，盯著那輛扎眼的粉紅色摩托，女兒飛揚的馬尾，以及后座上的小何，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兩下。
旁邊一個民警湊過來，小聲嘀咕。
「所長，昨兒個不是聽說何凱跟中心小學那吳老師表白了嗎？這怎麼……又捎上靈靈了？還貼這麼近……」
李志遠默默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對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吐出一縷長長的煙氣，然後拿出對講機。
「注意，下午開展道路交通安全檢查，重點排查摩托車違規載人、不戴頭盔等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