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精準抓住機遇
粉紅色小摩托轟鳴著爬上了最後一道陡坡。
車輪碾過有些毛糙的水泥路面，晃晃悠悠停在了上下午村的木質寨門前。
何凱長舒一口氣，終於趕到了。
村子依山而建，清晰地分為上下兩片。
坡頂的青瓦木屋是上午村，山坡下的則是下午村，中間盤桓著蜿蜒曲折的水泥路。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寨門前的空地上，那裡停著幾輛越野車，其中一輛十分顯眼，正是縣政府的公車。
何凱心中咯噔，縣長的車已經到了？
「靈靈，謝了！你找個蔭涼地方躲會兒太陽，別亂跑，完事了我叫你。」
何凱快速交代一句，不等李靈靈回應，便轉身鑽進了一旁的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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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幾戶人家的菜地和後院，能直接繞到村委會的後牆根。
他儘量放輕腳步，靠近那棟熟悉的二層木質村委會小樓。
果然，剛一臨近，裡面斷斷續續的聲音就清晰地傳了出來。
「……報、報告林縣，我們村……戶籍人口是……是291戶，那個……人口是……」
陳瑤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磕絆，那一口掛著方言的普通話聽得何凱直搖頭。
何凱甚至能想像出她此刻面紅耳赤，拼命回想稿子上數字的模樣。
一道沉穩，但已不耐的男聲打斷了她，語氣不算嚴厲，卻自帶威嚴。
「同志，戶籍人口的事先放放。我問你，村里目前主要的經濟收入來源是什麼？除了外出務工，有沒有形成規模的本地產業？」
「額，林縣，主要……主要還是外出務工的多。」
陳瑤的聲音有些飄，「本地的……那個茶葉種植，剛起步……」
「我看過新聞報導，說你們的茶葉種植項目帶動了上百戶貧困群眾致富增收，這個數據是哪裡來的？實際效果如何？有沒有精準到戶的覆蓋台帳？」
林縣長的追問一句接著一句，直指要害。
「這……這個數據是之前統計的……我不直接分管產業這一塊，具體情況可能……可能需要問相關人……」
陳瑤的聲音越來越小。
「砰！」
一隻手重重拍在桌上，接著傳來林縣長明顯冷下來的語調。
「包村領導，對村裡的支柱產業、關鍵數據需要問相關人員？相關人員指誰？你這個領導，是怎麼當的？」
門外，何凱咧了咧嘴，果然是這位林縣長的風格，務實、敏銳，最厭惡浮於表面、心中無數的幹部。
前世他接觸不多，但印象極深。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接著是鄉長楊通林緊急救場。
「林縣，陳瑤同志前段時間休產假，剛回來接手工作不久，工作銜接上有點問題……接下來，我向您匯報一下我們鄉整體的……」
「楊鄉長。」
林澤宇卻是直接出聲打斷了楊通林，語氣不容置疑。
「我問的是上下午村的具體情況，你去找一個真正清楚情況的人來說！」
就是現在！
何凱不再猶豫，立刻從後門悄聲退開。
迅速繞到村委會正前方。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一步踏進了敞開的大門。
「報告！」
何凱清亮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屋內凝滯的氣氛。
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陳瑤猛地抬頭，看到是何凱，臉上充滿驚愕。
他怎麼來了？他不是應該在鄉里趕材料嗎？
楊通林也是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抹驚喜！
他立刻熱情地招呼著，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小何！來得正好！快進來！」
隨後，他轉身看向面色不虞的林澤宇和楊曉軍，語氣帶著欣慰與底氣，絲毫不吝惜對何凱的誇讚。
「林縣，楊主任，這就是我們上下午村的駐村幹部，何凱同志！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尤其是環境整治和茶葉試點，可都是他一腳一腳跑出來的！」
林澤宇的目光帶著審視，落在何凱身上。
年輕人個子挺高，模樣周正，雖然風塵僕僕，但眼神清亮，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的樣子，和剛才慌裡慌張的陳瑤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心中的不快稍微散了些，微微頷首。
何凱快步上前，在距離林澤宇約三步遠的位置站定，這是一個既能清晰對話，又不會讓對方感到壓迫的恰當距離。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腰背挺直，用清晰標準的普通話說道。
「歡迎林縣長、楊主任到上下午村檢查指導工作。我是駐村幹部何凱，對本村基本情況還算了解，接下來由我為您詳細匯報？」
「好，你說。」
林澤宇靠向椅背，神色稍霽，給了何凱一個展示的機會。
何凱心神大定。
他從村情概況、人口結構說起，再到人居環境整治的難點突破，群眾動員的具體方法，最後話頭落在新興的茶葉種植項目上。
不僅數據精準、事例鮮活，而且邏輯清晰，重點突出，哪裡是長遠規劃，哪裡是當前困難，哪裡需要上級支持，講得明明白白。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語速平穩，娓娓道來，毫無背誦稿子的生硬感。
說到一個節點，他話鋒自然一轉，帶上了些許輕鬆的笑意。
「說到我們村的變化，除了大家努力，還得感謝去年終於通到家門口的這條水泥路。」
「不過說到這條路，領導們可能對我們『上下午村』這個奇怪的名字更感興趣？」
一直凝神傾聽的林澤宇果然被勾起了好奇，眉梢微挑：「哦？這名字還有說法？」
「還真有。」
何凱笑道，將故事說出。
「咱這地方，以前就一個窮山溝，坡上幾戶，坡下幾戶。從坡下的寨子爬到坡頂，得天不亮出發，走到差不多中午，所以坡上叫『上午村』；中午從坡頂回坡下，得走到日頭偏西，所以坡下就叫『下午村』。後來合寨並村，乾脆就叫『上下午村』了！」
「您說，要不是修了這條路，我這駐村幹部，一天也跑不完一個來回呢！」
這生動的小故事，點出了林澤宇任職以來重點推動的村村通項目，既表達了項目實施以來群眾出行更加便利，又隱晦的拍了一記馬屁。
引得林澤宇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切笑容，一直板著臉的楊曉軍也忍俊不禁，楊通林更是哈哈大笑。
陳瑤在一旁卻是如坐針氈，臉色紅白交錯，笑也不敢笑，哭也不敢哭，指甲幾乎要掐進手心裡。
匯報完畢，楊曉軍適時看了一眼手錶，笑道。
「林縣，您看這都過飯點了，通林同志帶來的盒飯都快涼了。聽說裡頭有咱們本地的土豬肉炒青椒，味道一絕。」
林澤宇點點頭，卻站起身，「好，那就吃飯。小何吃過飯沒。」
何凱知道今天楊通林就帶了4份盒飯，這裡一人一份還沒有富餘，也就沒好意思說自己沒吃，只好空著肚子說已經吃過了。
林澤宇頷首，又接著說道，「你對村里熟，帶我們轉轉，咱們邊走邊吃吧。」
楊通林一愣，邊走邊吃？這……怎麼個吃法？可是也沒辦法，只得端著盒飯跟在後頭。
就在這時，何凱腦中電光石火般一閃，一個念頭蹦了出來。
難道這位後來官至省部級的林縣長是武江人？
武江人尤其喜歡邊走邊吃熱乾麵！
他面上不動聲色，一邊自然地引導領導們往外走，一邊隨口說道。
「林縣，看來您是武江人？」
林澤宇腳步微微一頓，看向何凱的目光里閃過一絲驚訝和探究。
他的籍貫是林城，只是在武江長大，履歷上更不會寫這些瑣事，這個年輕幹部怎麼會……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語氣卻親切了些。
「我是林城人，不過念大學之前一直武江生活。」
「原來如此！林縣，那咱們算半個老鄉了！」
何凱立刻上杆子爬，笑容又真誠了幾分。
「我在武江讀了四年書，對那邊感情很深，那可是我第二個故鄉！沒想到您曾經在那裡生活那麼久。」
一句「半個老鄉」，巧妙地拉近了距離，雖有些逾距，但何凱現在可是個剛參加工作的愣頭青啊，天王老子來了也怪不到他頭上。
林澤宇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些，楊曉軍和楊通林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陳瑤則徹底面如死灰。
接下來的走訪變得異常順暢。
何凱引路，介紹著村裡的變化，回答著林澤宇隨時提出的問題。
林澤宇果真就端著簡單的盒飯，邊走邊看邊問，遇到村民還會停下來聊幾句。
氣氛輕鬆融洽，與之前在村委會的凝滯截然不同。
臨上車前，林澤宇特意拍了拍何凱的肩膀，對楊通林說。
「通林啊，這個小何同志，不錯！思路清，情況熟，是個紮實幹事的苗子，你要好好培養！」
「一定一定！感謝縣長對我鄉工作的肯定！」
楊通林笑得露出一排大牙。
目送縣長的車駛離，楊通林臉上的笑意還沒收斂，一旁憋了半天的陳瑤終於忍不住，帶著一股氣急敗壞的遷怒，尖聲質問何凱。
「何凱！誰讓你擅自離崗的？我讓你整理的材料呢？你弄完了嗎就跑到這裡來！」
何凱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平靜無波。
「陳鄉，您今天早上只吩咐我把村里最新的情況匯總一份給您，並沒有交代其他緊急材料。您要的匯總，早已經交給您了。」
「至於來這裡，是楊鄉長之前安排我做好陪同調研準備的，我看到領導車隊已到，擔心村里準備不足，就趕緊過來了。」
這話滴水不漏，既點明陳瑤之前所謂的「緊急材料」子虛烏有，又表明自己過來是職責所在，且得到過領導授意。
楊通林本來不錯的心情被陳瑤這一鬧徹底敗壞，他冷冷地瞥了陳瑤一眼，語氣不容置疑。
「陳瑤同志，今天的情況我會如實向鄉黨委匯報。現在，你先回去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工作態度！」
說完，不再看她青白交加的臉色，轉向何凱時語氣緩和下來。
「小何，你怎麼回去？沒車吧？捎你一段？」
何凱趕緊擺手。
「不用麻煩楊鄉了，我是搭李靈靈的摩托車來的，她還在那邊等我呢。」
「李靈靈？老李家那野丫頭？」
楊通林眉頭一挑，眼神變得有些玩味起來，上下打量了何凱一眼，慢悠悠地說。
「年輕人，接觸交往多是好事……不過，這感情處理上，還是要注意分寸，要專一啊。」
何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楊通林恐怕是聽到了鄉里關於他和吳雨婷表白的風言風語，又看到李靈靈送他，產生了誤會。
他正要解釋，卻聽楊通林壓低聲音，帶著點「我都懂」的笑意。
「對了，剛老李跟我匯報，說下午要在全鄉主要路段設卡，重點查摩托車違章，特別是違規載人……我已經批准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何凱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小子，路子挺野啊，剛跟吳老師表白，轉頭就坐著小師妹的摩托招搖過市？自己屁股擦乾淨點！
說完，楊通林拍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鄉里的公務車，絕塵而去。
只剩下何凱和幾位出來送行的村幹部站在村委會門口，面面相覷。
何凱望著車影消失的方向，半晌，無奈地抬手抹了把臉，哭笑不得。
這叫什麼事兒啊！
縣長這邊剛留下好印象，轉頭就被鄉長誤會成腳踏兩條船的浪蕩子了？
還有李所長……
李靈靈那丫頭，可千萬別無證駕駛啊！
他搖搖頭，轉身朝著李靈靈藏身的小樹林走去，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既不讓小丫頭被親爹逮住，又能把自己從這桃色誤會裡摘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