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漕運總督的密折
顧夕瑤迅速看過去,只見上面赫然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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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漕運總督陳盛泣血頓首:
四月初三,南糧北調之漕船三百餘艘抵達山東聊城段。
因運河水閘年久失修,泥沙驟淤,致使漕船大面積擱淺。
臣奉旨開倉驗糧,驚悉運抵之七十萬石江南官糧,竟有四成以上早已霉爛變質,化為惡臭焦黑之泥漿;另有三成摻雜大半草屑、泥沙、碎石,根本不堪食用!
更為駭人者,管糧通判投河自盡,押運漕官暴斃三人,漕倉底冊被人縱火焚毀過半……
江南漕弊之深,駭人聽聞,京通二倉年內恐有斷糧之危!
臣死罪,伏乞聖裁!」
「七十萬石漕糧,七成不能吃?!」
顧夕瑤倒吸了一口涼氣,饒是她平日裡再鎮定聰慧,此刻臉色也忍不住變了。
北方京畿重地,百萬軍民的口糧全指望著南糧北運!
京通二倉每年的存糧就是京城的命根子,要是南邊的糧食送不上來,或者送來的全是沙子霉泥,一旦北直隸發生災荒,或者虜寇來犯,整個京城瞬間就會陷入無糧可吃的絕境!
「皇上,」顧夕瑤死死捏著奏摺,聲音冷靜得有些可怕,「鹽案剛破,漕運就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絕非巧合!」
林翌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渾身上下散發著冰冷的殺意:「巧合?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汪德海剛被抄家,豐泰錢莊剛被查封,這漕糧就爛了、沙子就倒進去了、帳本就燒了!
這幫人是在警告朕!是在向朝廷示威!」
林翌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顧夕瑤,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們這是在告訴朕,鹽路朝廷能管,但漕運的命脈還在他們手裡!
天下的大糧商、江南的豪紳、運河沿線的各級漕官,早就擰成了一股繩!
他們故意把爛糧沙子運北上,就是想讓京城亂起來,想讓北方的軍隊譁變,逼著朕向他們低頭認錯,逼著朕把清丈田畝、新鹽法全給廢了!」
「他們這是在做夢!」
顧夕瑤美眸中寒芒閃爍,大步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了縱貫南北的那條長長運河上。
「皇上,七十萬石糧食,不是小數目。江南各省起運的時候,各省巡撫、布政使都要親自驗糧用印。
完好的糧食絕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的船期里全爛成泥漿!
這裡頭只有兩個可能:
其一,是江南各府縣征糧的時候,收上來的根本就是劣糧,好糧早就被地方官和糧商私吞倒賣了。
其二,就是船隊在沿途的大碼頭停留時,有人暗中李代桃僵,把官船上的好糧換成了發霉的陳糧和沙子,轉手運進黑市高價牟取暴利!」
顧夕瑤猛地轉過身,直視林翌:「不管是哪一種,這背後牽扯的官員,從江南巡撫衙門,到漕運各幫船頭,再到戶部的倉場侍郎,絕不下數百人!
這是一張比兩淮鹽商還要巨大、還要陰暗的天網!」
林翌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制住胸腔中翻騰的暴怒,他走到龍椅前,慢慢坐了下來,眼神變得無比冷酷。
「夕瑤,你說得對,鹽案只是斬了他們一條聚寶盆,這漕運,才是他們掐著朝廷脖子的大手。」
林翌敲了敲桌子,聲音沉得像冰窖:「周元吉人在揚州,脫不開身,而且漕運涉及山東、直隸、河南、南直隸四個省,涉及沿河上千里的水網和幾十萬漕工。
一般的御史去查,怕是連聊城的大門都沒進去,就得被人推下河淹死。」
顧夕瑤微微垂眸,沉思片刻後說道:「陳盛雖然在奏摺里哭天搶地,但他身為漕運總督,船爛在聊城,他難辭其咎。
若要破局,必須派一個身份極其特殊、又有絕對兵權護衛的人去,不僅要查,還要有權當場調動沿河駐軍,遇亂則平!」
正當兩人商議之際,殿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換了一身便服的太子承宇走了進來。
他顯然已經在殿外聽到了風聲,小臉上不見了平日裡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凌厲的寒意。
承宇規規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禮,然後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翌和顧夕瑤:
「父皇,母后,兒臣請旨北上聊城!」
林翌和顧夕瑤同時一愣。
「承宇,你胡說什麼!」顧夕瑤立刻出聲喝止,語氣里滿是心疼與擔憂,「聊城現在就是個火藥桶!
七十萬石爛糧擱淺在運河上,幾千名漕工沒了生計,暗處的黑手隨時可能煽動民變!
你才十歲,你是大周的儲君,怎能以身犯險?」
承宇跪得筆直,腰杆沒有彎曲分毫,他看著顧夕瑤,聲音雖然稚嫩,卻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沉靜:
「母后,兒臣不是去犯險,兒臣是去替父皇和母后當那把震懾天下的利劍!
滿朝文武,誰去聊城都會被那些貪官用利益拉攏,或者被門閥世家用權勢裹挾。
唯獨兒臣,是大周的皇太子!
兒臣到了聊城,代天子出巡,哪怕是總督陳盛也得跪聽聖裁!
誰敢在兒臣面前玩花樣,就是謀逆大罪,可不經三法司審理,當場立斬!」
林翌看著跪在地上的承宇,沒有立刻反駁,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承宇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父皇,兒臣不需要帶大軍前往,以免打草驚蛇。
兒臣只需帶錦衣衛精銳百人,再請父皇下一道密旨,命山東總兵率鐵騎三千在暗中隨行策應。
明面上,兒臣是以撫慰漕工、督辦疏浚的名義巡視運河;
暗地裡,兒臣要順著這發霉的爛糧,把吃空餉、換官糧、禍亂國本的那幫碩鼠,從運河底下連根拔出來!」
偏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翌看著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身旁面色複雜的顧夕瑤。
良久之後,林翌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承宇面前,伸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林翌的眼中沒有了猶豫,只有帝王特有的決斷與狠厲:
「好!朕的兒子,有這等膽魄,不愧是大周的儲君!」
林翌轉過頭,對著殿外厲聲喝道:「傳旨!命通政司即刻封鎖聊城奏摺消息,敢有走漏半字者,夷三族!
著司禮監擬密詔,命山東總兵整軍備戰!
著錦衣衛指揮使親選兩百大漢將軍,配全套軟甲短弩,明日破曉,隨太子微服出京!」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飄來幾片厚重的烏雲,遮住了明媚的春光。
大周朝堂上剛剛因鹽稅大捷而泛起的一絲喜色,瞬間被運河上湧來的滾滾風暴徹底撕碎。
一場關乎百萬人生死、關乎大周國運存亡的漕運大劫,已然在漆黑的運河深處,悄無聲息地拉開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