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微服離京直插聊城
坤寧宮的偏殿裡,燭火亮了一整夜。
顧夕瑤坐在案桌旁,親手將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袍疊整齊,放進包袱里。
她手裡捏著針線,給衣服內襯裡縫了一道暗夾,裡面塞著三張通匯天下的萬兩莊票。
林翌站在窗邊,看著外頭漸漸發白的天色,眉頭一直沒有鬆開。
「承宇,你過來。」顧夕瑤放下針線,對著站在門邊的承宇招了招手。
承宇快步走上前,規規矩矩地站在顧夕瑤面前。
他今天沒穿明黃色的太子常服,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寶藍棉袍,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扎著,看著就像尋常富商人家出門遊學的小公子。
「母后。」承宇輕聲應道。
顧夕瑤拉住他的手,仔細打量著眼前才十歲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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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身量竄得快,個頭已經到了她的肩頭,臉上的稚氣雖然還沒褪乾淨,但那股遇事不慌的勁頭,真像極了林翌年輕的時候。
「聊城那邊水深,你這次去,千萬不能逞強。」顧夕瑤聲音很低,句句都在交代實打實的關鍵,「運河上的漕官、各省的糧道,還有那些在碼頭上混飯吃的漕幫幫頭,全是一張桌上吃肉的人。
你到了聊城,切記一點,千萬不要先亮出太子的身份。」
承宇點了點頭,心裡明白母后的意思:「母后放心,兒臣心裡有數。
若是大張旗鼓地亮明儲君旗號,到了聊城,總督陳盛肯定會帶著一幫官員跪在碼頭迎駕。
他們把帳本做平,把爛船藏好,兒臣除了看他們演戲,什麼真東西都摸不到。」
林翌轉過身來,走到承宇身邊,將一把三尺長、鯊魚皮鞘的佩劍遞到承宇手裡。
這把劍沒有鑲嵌金銀玉石,看著普普通通,但拔出半寸,劍刃上透出讓人發冷的寒光。
「這是朕早年帶兵打仗時用的隨身佩劍。」林翌看著承宇,聲音格外低沉,「除了這把劍,朕還給你寫了調兵手諭。山東總兵吳德全就在濟南駐紮,三千騎兵已經整裝待發,見手諭如見朕親臨,遇上敢聚眾鬧事的,不必回奏,直接調兵彈壓!」
承宇雙手接過鐵劍,緊緊握在手裡:「兒臣明白,兒臣去聊城,明面上是查運河淤塞,暗地裡是查那七十萬石爛糧到底是怎麼換走的,兒臣絕不會給朝廷丟臉。」
「去吧。」林翌拍了拍他的背,「天快亮了,錦衣衛的人已經在神武門外候著,記住了,要活著回來。」
承宇後退兩步,規規矩矩地跪下,給林翌和顧夕瑤磕了三個響頭,隨後站起身,抱著佩劍,轉身大步走出了坤寧宮。
天剛蒙蒙亮,神武門外停著三輛灰布頂子的馬車。
錦衣衛百戶何猛一身掌柜打扮,早在車旁候著。見承宇走出來,他連忙迎上前,低聲行禮:「公子,兩百名精銳兄弟已經分批出城了,扮成南下販布的商隊,沿途暗中護送,絕不會引人注目。」
承宇跳上馬車,掀開帘子朝巍峨的宮牆看了一眼,隨即放下帘子:「出發,走官道,日落前務必趕過通州。」
馬車輪子在青石板路上滾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伴著晨霧,一路向南疾馳而去。
四天後,山東聊城。
運河的水面在聊城境內明顯變窄了,平日裡千帆競渡的熱鬧水面,此刻卻堵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掛著漕運大旗的大糧船,船頭挨著船尾,從城北的閘口一直排到了城南的大碼頭,足足有十幾里長。
水面上飄著一層厚厚的綠萍,還有大片發黑髮臭的爛菜葉和爛草蓆。河道兩岸的纖道上,擠滿了光著膀子、面黃肌瘦的漕工和縴夫。
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大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餿臭味。
承宇戴著一頂大竹笠,帶著何猛和兩個便衣錦衣衛,混在亂鬨鬨的人群里,順著碼頭的青石台階慢慢往前走。
「放飯!為什麼今天還沒放飯?!」
「船堵在閘口七八天了,總督衙門說沒銀子發工錢,連糙米乾糧也不給發了!」
「再不給飯吃,咱們就要餓死在河堤上了!」
一陣憤怒的叫罵聲從前面的大棚子底下傳來。
只見幾十個漕工圍著一個官府設立的粥棚,手裡敲著破瓦罐和木盆,大聲叫嚷著。
粥棚里坐著幾個穿皂色公服的漕丁,腰裡掛著鐵尺,面對餓紅了眼的漕工,臉上全是蠻橫。
領頭的漕丁猛地拔出鐵尺,重重砸在木案上,大聲罵道:「吵什麼吵!叫魂呢?上頭說了,運河水閘淤塞,漕糧在船上受了潮,官府正在查帳驗糧!在帳目查清之前,一文錢的腳力銀子都不能發!誰再敢帶頭鬧事,直接抓進大牢按謀逆論處!」
「放你娘的狗屁!」一個年輕力壯的漕工紅著眼往前沖,「船是你們官家叫停的,閘門是你們說壞的!咱們幾千兄弟下死力氣把船從江南拉到山東,現在沒吃沒喝,你們管查帳不管活人命啊?!」
那年輕漕工剛衝上去,領頭的漕丁二話不說,掄起鐵尺迎面就是一下。
鐵尺結結實實砸在年輕漕工的額頭上,當場砸得鮮血直流,年輕漕工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地上打滾。
周圍的漕工見狀,頓時炸了鍋,紛紛撿起地上的石頭和爛木棍,眼看一場流血衝突就要爆發。
何猛手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低聲對承宇說道:「公子,這幫漕工餓急了眼,隨時可能暴動,咱們先退到後頭的茶棚避一避。」
承宇看著地上流血的漕工,臉色沉得難看。他沒有走,只是站在原地,低聲對何猛說道:「去,掏五兩碎銀子,扔給那個被打傷的漕工,讓他去治傷,別把事情鬧大。」
何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太子的心思。
他快步走過去,趁著混亂,把一小錠碎銀子塞進那傷者的懷裡,拉著旁邊的幾個老漕工低聲勸了幾句,把傷者扶出了人群。
有了銀子治傷,圍觀的漕工情緒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也只是把人抬走,依舊圍在粥棚外面低聲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