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被獻祭者
過了許久。
不知是誰先轉身,沉默的人群開始緩緩散去。
太乙真人那邊,在幾名弟子的簇擁下,率先離開。
黑水潭的妖巫們也發出幾聲含義不明的低吼或嘶鳴,轉身沒入西邊的黑暗。
其他小團體和獨行者也各自沉默著離去,背影蕭索。
壽星翁佝僂著身子,望著那深坑,久久未動。
方貴站在他身旁,輕輕嘆了口氣。
曹國舅咳嗽著,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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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洪海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知是表達憤怒還是別的什麼,也大步離開。
馬靈耀眉頭緊鎖,額間豎痕微微發光,似乎想看清坑底有什麼,但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
李星官等一眾仙神殘眾,大多低著頭,臉上帶著兔死狐悲的哀戚和更深重的麻木,默默跟上壽星翁。
張唯是最後幾個離開的。
他站在坑邊,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彷佛通往九幽的巨口。
神識下意識地想要探出,但剛極為艱難出體,就感到一股強大無比的吸力和混亂扭曲的規則之力,彷佛要將他的神識撕碎吞噬。
他立刻收回,心中凜然。
這深坑,其本身可能就是祂某種規則的顯化。
「走吧。」
壽星翁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疲憊。
「看再多,也改變不了什麼。記住這個地方,記住今天跳下去的人。如果不想有一天也站在這裡,或者被其他人推到這裡,就拼命變強吧。在這鬼地方,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張唯收回目光,轉身跟上隊伍。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重。
沒有人說話,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壓抑。
這就是沉淵礦場的真相之一。
所謂的斗台機會,或許只是給予還有利用價值的礦奴一絲渺茫的希望,而更多失去價值的,則被定期清理,成為維持斗台規則運轉的燃料。
壽星翁他們這個小團體,之所以急切地需要新人,需要強者,不僅僅是為了在斗台上搏殺,更是為了在內部這殘酷的篩選中,能夠有足夠的分量,避免自己的人成為祭品。
回到那個棲身的岩窟,暗紅的火堆依舊在燃燒,卻驅不散瀰漫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
眾人默默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著岩壁或跳動的火焰,似乎剛才那場無聲的送別耗盡了他們最後一點心氣。
巨靈神秦洪海重重地坐在他那塊專屬的石頭上,抱起胳膊,閉目養神,但緊鎖的眉頭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另外三位肉身強橫者也是沉默不語。
曹國舅靠回原來的位置,閉著眼睛,彷佛已經睡著,只是微微顫抖的眼皮出賣了他。
李星官等一眾衰敗者,更是如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角落,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壽星翁走到火堆旁,添了幾塊散發著微弱熱量的黑色礦石,火焰跳動了一下,映亮了他那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臉。
他看向張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看到了?」
方貴不知何時走到張唯身邊,聲音低沉。
「這就是斗台的另一面。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去斗的。更多的人,連登台的資格都沒有,只是飼料。」
他頓了頓,看著張唯。
「馬元帥天賦異稟,進展神速,或許真有一搏之力。但你……」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張唯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他走到自己平時休息的那塊平坦岩石旁,將手中的沉淵鐵鎬輕輕放下。
他盤膝坐下,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閉上眼睛,開始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他思緒在腦海中翻湧了片刻,尋了處相對僻靜的角落,盤膝坐下,開始細細揣摩速拳。
【速拳(入門):3921/10000】
進度條清晰可見,每一次修煉速拳引動那陰冷沉重的灰力,都讓他對這片天地的規則多一分理解。
不知過了多久,壽星翁那沙啞聲音在岩窟中響起,打斷了眾人的沉寂。
「時辰差不多了,都打起精神來。」
壽星翁佝僂著身子,目光掃過一張張麻木或緊張的臉。
「按規矩算,斗台約莫在兩個時辰後開啟。」
岩窟內本就壓抑的氣氛,彷佛又沉重了幾分。
壽星翁踱步到他身邊,低聲問:「你的速拳,練到什麼地步了?」
「已經入門。」張唯回答。
「入門……」
壽星翁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道:「這次斗台,你就先別忙著上了。有秦洪海打頭陣,馬元帥……馬靈耀雖是新來,但天賦卓絕,對灰力的運用已登堂入室,有他二人,此番把握應當夠了。」
斗台若是輸掉的話,會死人的。
張唯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壽星翁並非全然不信他,而是在權衡。
秦洪海是久經沉淵磨礪的老手,馬靈耀是驚艷才絕的新銳,而自己,只是一個花了八日才勉強入門速拳的末法紫府。
在資源有限、機會渺茫且兇險萬分的斗台上,優先押注更有勝算者,是生存的理性選擇。
「斗台上,是分級別進行的嗎?」
張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記得之前壽星翁和方貴都提過,斗台規則會根據登台者實力有所調整。
「當然。」
壽星翁肯定道:「如今的斗台,早已不是最初那般混亂廝殺。祂的規則也在演變,或者說是祂覺得這樣更有趣。」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實力層次,主要看對灰力的引動和運用。灰力,是此地方圓天地的理之顯化,你能引動多少,運用多深,便意味著你在此地規則下有多強。
斗台感應到的,便是這份強度,然後為你匹配相應的對手。」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追憶神色。
「昔日的騰雲駕霧、呼風喚雨、法寶神通,在這裡都被壓製得近乎於無。想要活下去,想要變強,想要離開,所有人都得從頭琢磨這灰力。無數年來,不知多少仙神妖魔,都在鑽研此道。」
「漫長的歲月里,有人將灰力運用到極致嗎?」張唯追問。
「有,當然有!那些驚才絕艷之輩,或悟性通天,或肉身特異,硬生生在這絕地中開闢出新路,將灰力煉化入體,演化出種種不可思議的戰技,甚至觸控到一絲此界本源。他們是真正的強者。」
他的語氣陡然低沉下去,帶著悵惘。
「不過,那樣的人,大多已經透過斗台,離開了這裡。或者說贏得了祂的認可,去往我們無法理解的地方。」
離開?
張唯心中微動。
這沉淵礦場果然並非絕對的死地,仍有離開的途徑,只是那途徑,必然伴隨著難以想像的鮮血與屍骨。
他正欲再問細節,腳下的大地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起初很輕微,隨即迅速變得劇烈起來。
整個公共礦坑開始晃動,岩壁簌簌落下灰塵,火堆的光芒劇烈搖曳。
彷佛地龍翻身。
張唯身形微穩,目光掃向四周。
他發現,除了少數幾個新來者面露驚色,絕大多數人都只是神情平靜地等待著,甚至有人閉上了眼睛,彷佛早已習慣了這種震動。
「看來,這就是斗台開啟的前奏了。」
張唯心中瞭然。
震動持續了約莫十息,才緩緩平息。
壽星翁長長吐出一口氣。
「斗台開啟了。」
話音落下,岩窟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角落處,一直閉目養神的巨靈神秦洪海猛地睜開雙眼,銅鈴般的眸子裡精光暴射,再無平日那暴躁輕蔑的模樣,變得專注。
他緩緩起身,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骨骼發出噼啪脆響,如悶雷滾過。
他抓起倚在岩壁旁那柄格外粗大的沉淵鐵鎬。
像是一柄短柄戰錘扛在肩上。
另一邊,方貴和馬靈耀也一同出現。
方貴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他拍了拍馬靈耀的肩膀,低聲道:「馬元帥,入門門檻就看你的了。」
馬靈耀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只是周身那股沙場征伐的慘烈煞氣不自覺地瀰漫開來,引得附近幾人側目。
秦洪海瞥見方貴對馬靈耀那滿是期許的神色,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瓮聲瓮氣地甩出一句:「不知所謂!」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岩窟中格外刺耳。
他顯然對方貴如此看重一個新人頗為不滿,即便這新人是馬王爺。
方貴聞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並未理會。
馬靈耀臉色則微微一沉,麵皮繃緊了些。
他昔日身為火部元帥,地位尊崇,何曾被一個先鋒神將如此當面譏諷。
但正如張唯所料,馬靈耀終究沒有發作。
在這沉淵礦場,過往的官職榮光皆是虛妄,實力和資歷才是硬道理。
他是新人,秦洪海是此地熬了不知多久的老人,更是此番斗台的主力,此刻起衝突,於大局無益。
他壓下心頭不快,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那黑臉壯漢天蓬也默然起身。
與他一同站起的,還有另外兩位一直沉默寡言但氣息沉凝的漢子。
壽星翁之前介紹過,這二人乃是昔年雷部的神將,一位叫王將,一位名李郭,皆是肉身強橫、戰力不俗之輩。
他們一同構成了這個小團體最強的武力核心。
隨著這幾位主力起身,公共礦坑內其餘三十餘人,無論老弱,也都紛紛站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
一種無形的肅殺和悲壯瀰漫開來。
張唯也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