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抽籤
聯想到壽星翁之前所言斗台將啟,以及眾人那混合恐懼與期盼的神情。
張唯心頭越發沉重。
很快,包括壽星翁在內的三十九人都已抽籤完畢。
李星官自己也抽了一根。
眾人各自握著自己的鐵簽,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他人,尤其是那些握著長簽的人。
壽星翁看著自己手中那根不過手腕長度的鐵簽,枯瘦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岩窟中每一個人的臉。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思[兔]閱[讀]
火堆的光芒在他臉上跳動,映出深深溝壑和沉重的神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寂靜:
「諸位同道,簽已抽畢。」
他頓了頓,啞著嗓子道,「不知……哪位同道,抽中了最長?」
岩窟里落針可聞。
只有火堆中燃料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開始逡巡,帶著難掩的緊張,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僥倖,看向彼此手中的鐵簽。
最終,又齊齊匯聚到那幾個握著較長鐵簽的人身上。
張唯站在人群邊緣,他靜靜地觀察著。
他和巨靈神幾名肉身成聖者並未抽籤,似乎他們屬於上斗台者,並不參與進來。
他看到那位李星官,也就是之前主持抽籤的中年男子,緊緊攥著一根不算太長的簽,指節發白,臉上有明顯如釋重負後的虛脫,但眼神深處卻藏著更深的愧疚和不安,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他看到曹國舅,這位八仙之一的殘存者,手中是一根很短的簽,他只是低頭看著,面色依舊蒼白平靜。
終於,在岩窟一個略顯陰暗的角落裡,一隻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緩緩舉了起來。
那隻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一個身形單薄,面容清秀卻毫無血色的年輕男子,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多處破損的星官袍服,上面依稀可見代表卯日的紋飾,只是早已黯淡無光。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幾分,但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淡然。
正是位屬卯日星君的星官陳錦。
他走到人群中央,火光將他瘦削的身影拉長,顯得格外孤寂。
他朝著四周的同伴,鄭重地拱了拱手。
「多謝諸位同道,這些年以來,對陳錦的照拂與共濟。」
他的聲音清朗,「同陷此絕地,掙扎求存,諸君不易。陳某,先行一步。」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麻木的臉,在壽星翁、曹國舅臉上停留片刻,最後,甚至看了一眼站在外圍,面容陌生的張唯,眼神平靜無波。
「在下位屬卯日星君,司職星官,陳錦,」
他再次開口,道了自身來歷,又深深鞠躬。
「在此,拜謝各位了。」
話音落下,岩窟內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但下一刻,所有參與抽籤的三十七人,無論手中鐵簽長短,無論此前是恐懼、麻木還是暗自慶幸,包括壽星翁、曹國舅、李星官,甚至那幾位肉身強橫者,都默默地站了起來。
他們面向陳錦,躬身,深深一禮。
沒有言語,只有這沉重的一躬,在這昏暗壓抑的岩窟中,無聲地訴說著掙扎求存者們之間那點微薄而又無比珍貴的情誼,無奈與悲愴。
這一躬,是送別,是敬意,或許,也包含了對自己未來命運的某種預演。
陳錦坦然受了這一禮,蒼白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他直起身,將手中那根長長的鐵簽,仔細地插進腰間那根早已磨損不堪的束帶里,然後轉身,沒有再看任何人,朝著岩窟外邁出了腳步。
壽星翁直起身,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他佝僂著背,第一個跟了上去。
然後是曹國舅,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袍袖,步履略顯虛浮,但眼神依舊平靜。
李星官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低著頭跟上。
秦洪海重重哼了一聲,不知是表達不滿還是別的情緒,也邁開大步。
方貴拍了拍身旁馬靈耀的肩膀,低聲道:「馬元帥,送陳星官一程。」
馬靈耀面色肅然,點了點頭,他額間那道豎痕微微開合,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張唯略一遲疑,也默默跟在了隊伍末尾。
他想親眼看看,這所謂的斗台將啟,這決定生死的篩選,究竟是何等情形。
同時,他也想更深入地了解這個礦場的規則,以及這些同伴們面對死亡時的態度。
眾人走出了礦坑,來到了天光昏暗的地表。
沒有人說話,只有輕重不一的腳步聲迴蕩。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傳來隱約的嘈雜聲音,彷佛無數人壓抑呼吸和腳步摩擦地面的嗡鳴。
領頭的壽星翁腳步頓了頓,隨即繼續向前。
拐過一個巨大的彎角,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的開闊區域。
而在區域中央,是一個巨大深坑。
坑口直徑恐怕超過百丈,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那黑暗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吸力和死寂寒意。
僅僅是站在邊緣,張唯就感到皮膚傳來陣陣刺骨的陰冷,紫府內的法力運轉都似乎滯澀了一絲。
更讓張唯心頭微震的是,站在這巨大深坑邊緣的,並非只有他們這一支隊伍。
放眼望去,坑邊人影憧憧,竟有近萬名之多。
他們顯然分屬不同的團體,彼此間隔著或遠或近的距離,涇渭分明。
有的聚整合堆,人數較多,衣著相對統一,雖然同樣破舊,但氣色稍好,隱隱以某個人物為中心,如東邊一片區域,那裡的人大多穿著帶有焦痕或火焰紋路的破爛道袍,簇擁著一個面龐圓潤、蓄著長須的老者。
太乙真人!
張唯瞳孔一縮,雖然距離尚遠,看不清細節,但那圓潤的臉型和隱約的氣質,與壽星翁描述、以及他記憶中干元山金光洞那污穢蓮池旁存在的形象重合。
太乙真人身旁,還站著幾個氣息格外沉凝的身影。
西邊則是一群身形各異,有的甚至保留著部分非人特徵的傢伙,妖氣與蠻荒血氣混雜,為首的是幾個體型格外魁梧、面容或猙獰或粗獷的大漢,應該是壽星翁提過的黑水潭的妖王、大巫勢力。
還有其他一些零散的小團體,或三五成群,或孤身一人,散布在坑邊各處。
所有人,無論屬於哪一方,此刻都沉默著,目光聚焦在那深不見底的巨坑,或是即將躍入坑中的身影。
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唯他們的到來,引起了一些輕微的騷動。
不少目光投了過來。
太乙真人那邊,似乎有人朝這邊指了指,低聲對太乙說著什麼。
太乙真人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在壽星翁等人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掠過,最終似乎落在了張唯這個新面孔上。
那目光冰冷,讓張唯皮膚微緊,但他面色不變,平靜地迎上,隨即移開視線。
「看那邊,」
方貴不知何時走到了張唯身側,下巴朝太乙真人方向揚了揚。
「玉虛宮的人,以太乙老兒為首。西邊那些,是黑水潭的妖巫。其他零散的,有的是獨行強者,有的是像我們這樣抱團取暖的小團體。每次斗台開啟,被選中的祭品都要從這裡跳下去。」
「祭品?」張唯問。
「不然呢?」
方貴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
「你以為是什麼,自願登台搏一線生機,那是對我們這些還有力氣掙扎一下的人說的,對於他們……」
他目光掃過場中那些面色慘白、神情麻木或平靜的選中者。
「對於這些氣血衰敗、仙基蒙塵、連挖礦都勉強的老弱,這就是定期上繳的祭品。
用他們的命,換取我們其他人短暫的喘息,換取這礦場規則暫時的穩定。」
他的聲音帶著寒意。
「這就是祂的規則,也是我們,默許的生存之道。」
張唯沉默。
他看向場中那近百名選中者,男女老少皆有,有的瑟瑟發抖,有的面無表情,有的眼神空洞,也有的如陳錦般平靜。
他們來自不同的團體,此刻卻因同樣的命運站在了一起。
陳錦走到了深坑邊緣,停下腳步。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壽星翁等人,目光在張唯這個新人臉上略微停留,似乎想從這個陌生面孔上看到一絲不同的情緒,但張唯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
陳錦微微頷首,隨即轉回頭,面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坑。
沒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告別。
在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中,陳錦,以及來自其他團體的近百名選中者,幾乎在同一時間,向前邁出了一步。
然後,縱身躍下。
他們的動作並不快,就像下餃子一樣,一個接一個,無聲無息地投入那無底的黑暗之中。
沒有發出任何動靜,甚至連墜落的風聲都被那濃稠的黑暗吞噬。
一道道身影在坑邊微光的映照下,劃出短暫的弧線,隨即被黑暗徹底吞沒,消失不見。
張唯站在坑邊,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他的心頭確實感到了震動,生命如此集體性地被獻祭產生了強烈衝擊。
近百條生命,其中不乏昔日的星君、天官、乃至更強大的存在,就這樣平靜地走向終結。
這比任何血腥慘烈的廝殺,都更讓人感到絕望。
現場依舊沒有任何喧囂。
無論是跳下去的人,還是送行的人,都保持著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