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這破地方
那洞口極不顯眼,不仔細看只當是石壁上的裂縫。
張唯撥開枯藤鑽了進去。
洞道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也窄得多,不過勉強容一人透過。
起初還有幾絲光從縫隙透進來,走了百餘步之後,就只剩下黑,帶著一股地底特有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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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洞道一直往前走。
石壁越往深處越硬,顏色也越深,從外層那種粗糲的灰岩逐漸變成黑沉沉的一片。
他伸手在壁上抹了一下,指尖划過的地方有細碎的金屬光點閃了閃。
這裡的礦石質地極其堅韌,他剛才試了試,以自己的力道和灰力輔助,若要從零開鑿這麼一條通道,至少也得以年為單位來計算。
走了這麼長的距離,快有百里地,再往前走,已經快要出火煉谷範疇,等於離開了沉淵礦場區域。
他越走,面色就越是慎重了一些。
「能在玉虛宮眼皮子底下,把這麼一條通道挖出百里遠,命定會這些人也真是夠狠的。」
張唯心裡暗道。
沉淵礦場裡,自從來的人越來越多,各方的勢力盤結,明面上是礦奴們在挖礦求生,暗地裡哪家沒在經營自己的退路。
命定會能辦成這事,絕不僅僅靠蠻力。
此洞必是命定會的人用命一層一層啃出來的,許多人也許到死都沒等到它打通的一天。
又行了良久,洞道漸漸開闊起來,四周的石壁也不像先前那般參差粗糙,出現了人為修整過的痕跡。
到了盡頭,前方豁然開朗,一處不大的石室出現在眼前。
石室不規則,像是天然形成後又被人磨了邊角。
正中央是一方石榻,上面鋪著幾層獸皮,榻沿已經磨得發亮。
角落裡堆著幾隻陶罐。
牆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草藥和幾根獸骨,還有簡陋提籃倒扣在壁釘上。
陳設雖簡陋,卻處處透著人生活的痕跡。
張唯將石室上下打量了一遍,沒有找到麻姑的身影。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側耳聽了聽,除了遠處洞內偶爾傳來的一點水聲和風聲,再無別的動靜。
他倒也不急,麻姑既然住在這裡,總歸會回來。
他在石室入口尋了塊乾淨些的地方,拂去石面上的浮塵,盤膝坐了下來。
石室外的洞道幽靜得厲害,在這裡靜坐,倒是個不會有人打攪的好地方。
他閉上眼睛,沉入紫府,重又細細體悟起仙橋修行來。
沉淵礦場內法力被壓製得極重。
尋常修士到了這裡,能維持修為不墜已是難得,更別提修煉什麼。
但張唯有吞淵秘錄傍身,肌骨感官盡皆異化之後,灰力會順著肉身緩緩流布全身,漸漸與血肉融為一體。
如此之下,只要法力不散於體外,倒也不至於削弱得有多嚴重。
以自身為爐,以灰力為柴,他這具身體反而能在這樣的壓制中比旁人走得穩當許多。
所謂一念起時,仙橋依然可動。
他收斂心神,再次運轉炁仙橋章。
法力在紫府中緩緩流轉,橋身如龍一般昂首而起,一聲清越的震鳴之後,撞破了紫府的天幕,托著他的神識朝那片無盡虛空探去。
跨出去的那一瞬,張唯就生出一種極熟悉的感覺。
這地方,和自己當初探索內景惡土時實在太像了。
都是這般無邊無岸,萬籟俱寂,像一切已知的秩序都失效之後的暗淵。
在其中行走,永遠無法靠周圍的事物來判斷遠近,方向感會被一點一點從腦子裡剝掉,到最後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前進,還是在原地打轉,連光明和黑暗的邊界都不再分明。
如今再入此地,那股子似曾相識的荒蕪感又涌了上來,甚至隱隱約約覺得,那些看似不同的絕地,其最深處興許是相通的。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他心中忽然一動。
他睜開紫府法眼,望向自己立足的仙橋。
以前幾次進到這裡,神識散出去,看不見也摸不著,總覺得前路茫茫。
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上有一件東西。
運火燈。
心念一動,他催動起運火燈所化的燈焰道韻,將那一縷溫熱的燈色從指尖引出。
燈焰柔軟如絲,纏纏繞繞地附上橋身,不一會兒就像許多隻螢蟲落定,映得整座仙橋都浮起一層極淡的暖黃光暈。
這一次,卻讓張唯又驚又喜。
燈焰之下,原本混沌不清的無盡虛空驟然清楚起來。
波紋般的光從橋身向四周鋪開,一點一點推開黑暗,法力催動間,方圓千丈之內,所有的事物都纖毫畢現。
張唯看清了虛空的底色,是一種極深極遠的霧灰,有無數幾乎不可見的細小微粒在其中漂浮。
也看清了近處幾處坑坑窪窪的塌陷,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走了一塊。
還有一些形狀詭異的殘片和扭曲的氣流,從前他的神識掃過去,只當是一片虛無,如今卻在燈光下暴露得乾乾淨淨。
「如此一來,總算是夜裡不用摸黑了。」
張唯心中暗鬆了口氣,繼而想到的卻是另一樣東西。
這片無盡虛空像極了一片被黑暗統御的黑森林。
不似那座燈塔,有光明高高在上,黑森林的法則只有一條,那就是藏住自己。
這無窮維度之中,不知有多少界域、多少蟄伏之物,想盡辦法潛藏自身,收斂光華,屏息匿跡,唯恐自己暴露。
每一星亮起的光,都可能同時引來獵物與獵手。
所以那些存在都躲得極深,藏得極好,連神識都探不到。
但運火燈在手,那些原本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東西,如今卻一一被照了出來,比他在黑夜裡摸瞎不知強了多少。
「這運火燈果然不凡。」
張唯由衷讚嘆了一聲。
從新手村得到的大禮包用到現在,這運火燈的跟腳恐怕極其不凡。
他正思索時,忽然注意到燈火的邊緣處,有什麼在動。
他心頭一凜,定睛看去。
只見在自己那被燈焰照亮的長長橋影下方,也就是仙橋的下首位置,有一個極淡的影子,正在朝某個方向磨蹭。
那影子很淺,若非在這燈下,幾乎不會被發現。
張唯盯著那影子,臉色漸漸驚異起來。
那是夜遊神印記。
他許久沒有關注這個東西了。
如今沉淵礦場內,附著在他身上無聲無息,不痛不癢,像是他影子的一部分,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
當年在九峰洞天,他誤打誤撞被這氣息染上,那時不知是好是壞,便一直留著。
後來他才從何仙姑處得知,此乃司夜巡狩之力顯化,本質隸屬天地執行規則的一部分,是秩序在黑暗中的投影,而非尋常邪祟。
他還記得,維度夾縫裡的何仙姑說過,這東西並不是詛咒,而是一種指引。
張唯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這夜遊神印記不是自己有所行動,而是在這無盡虛空中被運火燈一照,便開始主動朝某個方向蹭動,那麼何仙姑一定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早在九峰洞天的染跡,再到維度夾縫裡的那句話,哪還有什麼純粹的巧合。
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進入這陰穢不祥之地,也料到了在這般境地里,夜遊神印記會派上用場。
可她又是以什麼法子知曉此事的?
張唯心頭思索,良久沒有答案。
想來想去,似乎只有一種可能,在維度夾縫中,何仙姑真的捕捉到了未來的某個時間片段。
那個地方介乎虛實之間,時間如線如縷,本就不是尋常人所能參透的,也許何仙姑在那裡窺見了什麼,所以她不說破,只在他身上埋下一枚暗子。
若那暗子今天沒有亮起,他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夜裡這影子竟有這樣的用處。
而一旦亮起,那便是她所等待的時刻。
「是巧合還是冥冥中的註定……」
張唯嘆了口氣。
想不出所以然的他,不得不把那些雜亂的念頭按下去。
資訊還是太少,猜也是白猜。
眼下要緊的是沿著這條影子指出的方向,看一看到底通向何處。
他不再多費神思,收斂心神,駕馭仙橋,朝夜遊神印記所指的方向繼續前行。
那影子在如今的他看來力氣不大,卻極為精準。
虛空中暗流亂涌,稍有不慎就不知會被卷到哪裡去。
它卻每次都能找到縫隙,引著仙橋慢慢溜過去。
張唯索性放開對方向的控制,只專心維持橋身與燈焰,沿途又避開了幾處藏在暗處、被燈光照得無所遁形的東西。
有些東西,從前他看不見,現在看得見了,才知道這虛空里遠不像表面那般空無一物。
有半透明的巨大觸鬚從一道極窄的裂縫裡探出來,輕輕搖擺。
不遠處一團團墨綠色的光斑毫無規律地明滅,散發出讓人遍體生寒的精神波動。
還有一些像是破碎世界的殘片,上面還殘留著宮殿、山脈、墓碑的影子,卻都被什麼力量擰成了不規則的形狀,死寂地漂浮著。
張唯一路過來,都是目不斜視,能繞則繞,絕不招惹。
直到又走了整整三天,夜遊神的影子猛地一抖,弓了起來,不再向前。
張唯心中一振,順著它的方向望過去,終於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