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殘劍
而張唯在這一劍過後,他沒有半分停留,整個人化成一道淡金色的劍光,貼著荒原的脊線向外疾馳。
高瞳被他甩在了相反的方向,這是有意為之。
百魈魔君若追,只會追他。
畢竟那老魔頭要的是他,不是高瞳。
一個聖門暗子,還不值得一尊合體魔君舍了眼前的仙劍不要,去追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
高瞳對張唯而言還有用,如果就這麼被捏死倒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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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順手,張唯自然會救一救,如果事不可為,他自然不會出手。
事實也正是如此。
百魈魔君連看都沒看高瞳一眼,整個人已經被怒火和貪意燒得通紅了眼。
百魈魔君自然不會放過張唯。
且不說對方一個實力境界比他低的人竟敢在他面前連出兩劍,還將他逼得百臂法相齊出才堪堪擋住,單是這份憋屈,就足以讓他追到天涯海角。
他修魔至今,何曾這樣被人用劍壓著打過。
這仇不報,他百魈魔君四個字以後還如何鎮得住百魈門,如何在聖門七十二支里立威。
可這些都還不是最要緊的。
真正讓他一刻也停不下來的,是張唯手中那柄劍。
那柄仙劍雖然殘缺,缺了半截劍身,鋒鋩也遠不及全盛時候的十分之一,可它終究是仙劍。
真正的仙器。
百魈魔君在魔道里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什麼法寶沒見過。
可仙劍,他只見過一次。
那還是很多很多年前,他還不是魔君,只是聖門下一個沒有名姓的小卒。
那一日,一位駐世人仙踏著天光降世,手中仙劍只是一轉,百座魔山便沒了山頭。
那道劍光至今仍偶爾在他夢裡閃過。
他奪過無數劍器,煉過無數劍修,卻連一柄真正的仙劍影子都沒摸著。
今日,這柄殘劍就明晃晃地握在一個小輩手裡。
天送上門的東西,他若讓其從眼前溜走,那他這輩子就真的白活了。
更何況,那是一柄仙劍。
若能到手,加以煉化,甚至想辦法將其補全的話,那裡頭所蘊藏的仙道法則,或許足以助他擊穿最後那層天障,渡過天劫,成為真正的駐世人仙。
人仙啊!
百魈魔君一想到這裡,連手指都跟著發燙。
這方天地,合體者雖不多,卻也不算絕無僅有。
可能夠踏出那最後一步,駐世人仙的,又有幾個。
鈞天府道高高在上,不過是因為那裡有仙坐鎮。
若他百魈也成了人仙,若這百魈門裡也有一尊仙人,那他哪裡還需要看聖門眼色。
到那時,聖門、甚至那高高在上的鈞天宗,都要重新排一排座次。
他百魈魔君,便不再是魔君,而是魔仙。
是此世絕頂。
這念頭一起,便是拿刀也割不掉。
百魈魔君眼中黃光大盛,哪還看得出半分先前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他像一頭髮了狂的老蛟,貼著地皮朝張唯逃遁的方向疾追過去,所過之處,草木盡枯。
他追得極快。
合體期修士一旦不惜代價地趕路,那黑光便如同一道劃破夜空的黑色閃電,幾息之間已出去數百里。
遠方的張唯也察覺到了身後那股越來越近的魔威。
張唯自然催動法力,將龍蹻術運轉到極致,同時施展帝江秘力的另一效果,十倍速加持。
可謂天光一閃,原本張唯還在這頭,下一剎那便去了那頭。
感覺到張唯明顯提速。
百魈魔君哪裡肯放。
他反而把身法催得更急,連身上那件被劍氣撕爛的黑袍都乾脆扯了去,露出底下枯瘦如柴,布滿了暗黑色咒文的上半身。
那些咒紋隨著他胸膛的起伏一明一滅。
這是他當年在九幽地窟中,以妖魔精血一條條刺上身來的百魈魔紋。
紋路一亮,魔氣立時漲了三成。
百魈魔君本就極快的遁光,此刻更快,黑光過處,連天上的雲都被拖成了一條條殘影。
張唯自然也把這一切都感應得明白。
他本已使出最快速度,可身後那道黑色遁光依舊不緊不慢地逼近著。
張唯明白,百魈魔君這是鐵了心要殺他。
從他亮出殘缺仙劍,揮出那一劍大光明開始,這件事就沒有回頭路。
像百魈魔君這種人,只要認定了你,除非一方倒下,否則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會鬆口。
張唯不是沒想過和這老魔頭周旋,尋個機會再走。
可這荒原上無遮無擋,偏偏越往前走地勢越平。
如此追下去,先撐不住的定然是自己。
既然如此,便只能打了。
他不是沒有盤算過這一戰。
從方才那兩次交手來看,百魈魔君的戰力雖強,卻還沒有超出他的承受範圍。
若他沒看走眼,這老魔頭應當只是合體初期。
合體初期雖也極難對付,卻還沒有之後那等真正到了法域即世界的恐怖。
若百魈魔君是合體圓滿,他連這一戰的念頭都不必再起,直接有多遠跑多遠。
乾脆直接遠遁亂域。
可合體期畢竟和之前所有境界都不一樣。
這是張唯心裡最清楚的一點。
這十年來,他不斷凝練仙橋,又煉化了重光的仙橋,自身仙橋境界已經變得無比凝實。
張唯自問,此刻他若與同境放對,仙橋後期的修士里,怕是再無一人能是他對手。
別說一個,便是三五個一起來,他也不怕。
可合體不同。
那是仙橋走到盡頭之後的第一次質變。
是人與天地之間真正打通了最上一截。
一步之分,也是天壤之別。
修仙之路,越是走到後頭,便是一步一重天。
尤其此刻他要橫跨的,還是整整一個大境界。
這仗能打成什麼樣,張唯心裡並沒有十分把握。
但既然逃不掉,與其被追得油盡燈枯,不如回頭一試。
他張唯能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拿命拼出來的。
戰便戰了。
張唯心思電轉,最終在一處空曠無人地帶停了下來。
這地方極是荒涼。
沒有山水,只有一層層被長久風蝕剝出的岩殼。
此地離先前那片平原已極遠,便是百魈魔君與他動起手來,也不至於再波及什麼凡人的城池。
張唯落下地面,緩緩吐出一口氣,身體裡因連續趕路而沸騰的氣血,也一點點被他重新壓回平緩。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灰白的夜空,朝那道追來的黑光望去。
剛停下不過三息,天邊那道黑光已如電而至。
速度之快,幾乎是在張唯看清之前,那黑光已經沖入他眼前里許之內。
黑色的魔氣從百魈魔君周身狂湧出來,像一片移動的黑色海潮,貼著地面滾滾而來。
海潮未到,腥風已至,把地上的沙礫都吹得如雨點般朝兩邊亂飛。
百魈魔君像一顆從九天外砸下的魔星,帶著滿滿的殺意和掩不住的貪婪,直取張唯。
張唯卻沒有等他近身。
他定定地立在原地,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就在百魈魔君沖入十里之內的那一瞬,張唯捏出一道劍訣。
剎那間,他體內那浩蕩得幾乎不像一個仙橋修士該有的法力,如大江決堤般奔涌而出。
道陽化形劍罡在他體內不斷被推動拔高。
他連劍都未出,只以意念引動。
剎那間,遠在十里之外的那道黑光四周,便憑空生出了無窮無盡的劍氣。
那些劍氣初現時,只如一點極淡的白。
可那白一出現,便如野火燎原,刷地鋪開,一道變十道,十道變百道,百道變千道,眨眼間便密密麻麻,將方圓數里的天地都塞滿。
劍由心生,道陽為形,無堅不摧。
這就是張唯修至第二重的道陽化形斬仙劍訣。
以心為劍,以道為爐,只要他的念頭能抵達之處,劍氣便能憑空化出。
千里之外,亦可傷人。
此刻他不過是將這千里的殺力,盡數壓進了這十里範圍之內。
那黑光中的百魈魔君立時感到了不對。
魔道中人對危機的感知本就極敏,更何況是他這樣的老魔。
他只覺自己身體四周的空氣瞬間變了,原本被他魔氣沖開的夜風,像被無數看不見的針穿透了,每一絲風裡都夾著一股正午烈日般的灼意。
那些道陽劍氣還未及身,便已壓得他渾身魔氣都像被人在上面澆了一瓢沸水,嗤嗤地響。
百魈魔君猛地一抬頭,便看見了自己身邊那鋪天蓋地的劍光。
他沒有猶豫。
這老東西畢竟身經百戰,在看見劍氣的同刻,便已收了前行之勢,雙手在胸前飛速一捏。
就見他乾癟的嘴唇急速翕動,喉嚨里滾出幾個沉濁的音節,隨即哇地一張口,竟從腹中吐出一道灰光。
灰光迎風便漲,化作一口巨大的灰銅色的古鐘,當空一個盤旋,穩穩懸在了他的頭頂。
鐘身上像是生著一層古怪的紋路,非字非畫。
它一出現,鐘口便朝下,滴溜溜一轉,垂下一圈灰黃色的光幕,把百魈魔君整個人都罩在了其中。
叮叮噹噹!
幾乎是在那光幕垂下的同時,無數道道陽劍氣便到了。
劍光如潮,一波接一波地撞在鐘面上。
那古鐘發出密集而又清越的撞擊聲,密密麻麻地打在了銅皮上。
遠遠看去,百魈魔君已看不到人,只能看見一團灰黑色的水波在虛空中劇烈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