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浮玉宮
玄微人仙聞言,終於回過頭來,看了那女子一眼。
他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分毫未減,只是那笑意深處透著一絲叫人看不透的意味。
「這就要看他有沒有那個能力了。」
他慢悠悠地道:「權,我已經給他了,剩下的就看他手腕硬不硬了。」
那女子張了張嘴似還想說什麼,可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望著玄微人仙那溫潤如玉的側臉,只覺心裡發涼。
人仙的想法,又有誰人能清楚。
那裴玄都得了駐世人仙玄微的令牌,事情便如滾湯潑雪,一路順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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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都是鈞天宗特使,合體圓滿的真君,身後站著的是那位望天城真正的主人。
他這令牌一亮出來,滿城上下,誰敢不給三分薄面。
尤其是落仙宗本就是鈞天宗的下宗,鈞天宗來人,那便與上宗欽差無異。
落仙宗宗主洛青崖,一個在望天城經營了上千年的合體老怪,聽聞鈞天宗特使攜人仙令牌駕臨,不管心頭有什麼心思,面上自然不會怠慢,當即大開中門,親自率著一眾長老迎了出去。
這一迎,落仙宗的客卿們,也便都知道了。
客卿說白了就是掛靠在落仙宗名下的編外修士。
平日裡拿份供奉,替宗門辦點差事,大面上過得去就行。
宗門興也罷衰也罷,與他們本沒有太深的干係。
可如今這位裴玄都一來,事情便不一樣了。
這位特使大人,竟是要把落仙宗上下,從頭到尾好好地整合一番。
整合二字,落在那些自由散漫慣了的客卿耳朵里,便不啻於一記悶雷。
最叫苦的,便是李辭。
這一日,張唯正與李辭坐在山後那棵老松底下。
李辭照例抱著他那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忽然就嘆了口氣道:「張兄,你說說這算怎麼個事兒,我在這落仙宗掛了三百年的客卿,三百年來自由自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何曾有人管過我。
如今倒好,那位裴特使一來,條條框框全給你立起來了,什麼早課,什麼點卯,什麼任務文書,一樣接著一樣,比那剛入門的弟子還繁瑣。」
張唯看了他一眼道:「這不是挺好,說明落仙宗要振作了。」
「振作個屁。」
李辭一揮手,難得地爆了句粗口。
「他那是要把咱們這些散兵游勇全捏到一塊兒去,我算是看明白了,這裴玄都的胃口大著呢,他這是想先拿落仙宗開刀,等把落仙宗擰成一股繩了,再往整個望天城鋪開去,到最後是要把這滿城的勢力,都歸到他一個人的號令之下。」
張唯聽了沒說話。
他望著遠處那灰濛濛的天色,心裡卻在盤算。
這裴玄都倒是個有野心的人。
整合落仙宗,再整合望天城,這可不是尋常人能辦到的事。
望天城裡派系林立,落仙宗只是其中一家。
雖號稱城中第一,但散修盟、幾大世家、坊市行會,乃至天上那幾座仙闕哪一個不是根深蒂固。
裴玄都要想把這些勢力統合起來,無異於把一鍋滾油攪成一塊豆腐。
這其中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可轉念一想,這裴玄都身後有人仙背書,又趕上這陰穢不詳步步緊逼的亂世,天時人和倒是都占了幾分。
若真叫他做成了,那這望天城,倒真能變成一處固若金湯的堡壘。這
亂世里,能有這麼一處安穩之地,對張唯來說,也不是壞事。
「怎麼,你倒是不愁?」
李辭見張唯不說話,又湊了過來。
「愁也無用。」張唯道,「且看他們怎麼折騰便是。」
李辭哼了一聲,不再多言,只悶頭喝酒。
張唯也沒有在山下多待。
與李辭說了幾句,他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洞府。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修煉。
他盤膝坐於靜室之中,緩緩閉上雙目,心神沉入紫府。
這紫府之內,氣象早已大不同。
從前那斜月三星洞,玉京天宮都還只是他紫府中的異象。
可如今他踏入合體之後,這兩處異象便像是有了根一般,牢牢地扎在了他的紫府之中,與他那元神互為表里,渾然一體。
那輪斜月,高懸於靈台之上,清冷孤高,將滿室都照得一片澄明。
斜月之下,三顆星斗,呈三才方位,光芒各異,緩緩旋轉。
再往下,便是那玉京天宮,三十三座仙殿,層層疊疊,如眾星捧月,氣象萬千。
這靈台紫府天仙訣,本就是頂乘妙法。
之前為了凝鍊盤古元神進入化作養料,如今元神一成,反哺回來反倒是更上一層樓。
如今他修為日深,這妙法的底蘊,便,全都化作了他的助力,滋養著他的元神。
紫府內的這些異象,張唯自然是不需要的,每次凝練元神,他都需要再次投入其中。
待到紫府內只剩元神,其餘一切皆空才算成功。
他煉化的速度很快,估計再有個十年八年就能完成。
張唯默運瑤樞敕命玄章。
此刻他每默念一句真言,便如有一道無形的敕令自他元神深處發出,落在他的元神之上,驅使著那元神一點點朝那完滿之境邁進。
完滿之境到底是什麼張唯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知道,那是一種圓滿無缺,再無半點瑕疵的境界。
合體圓滿,說的就是這個。
他的元神便像一塊璞玉,如今被那真言敕令,一點一點地打磨著,將那最後一絲瑕疵,也要磨去。
每磨去一分,那元神便純粹一分,明亮一分。
待到元神徹底完滿之日,便是他引動天劫之時。
而那仙橋,卻並未散去。
張唯能清晰地感應到,那仙橋此刻就縮在紫府深處靜靜地臥著。
只等他渡劫成功,踏入人仙之境,這仙橋便會再次顯現,載著他踏破虛空,飛升而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唯才從修煉中緩緩醒來。
他睜開眼,只覺渾身上下,似有無窮的力量在涌動,那力量暖洋洋的,順著經脈流轉,說不出的舒泰。
瑤樞敕命玄章,果然玄妙。
而另一門功法,這些日子,也是突飛猛進。
那便是大威天龍金剛身。
張唯的道陽化形斬仙劍訣,早已邁入第三重完滿之境。
這劍訣乃是他的殺伐大術,一旦圓滿,當真是劍出即斬,仙真辟易。
也正是因為劍訣圓滿了,他才將更多的精力投到了這大威天龍金剛身之上。
這門煉體神通,與那劍訣不同,走得是剛猛霸道的路子。
他如今踏入合體,修為高屋建瓴,再回頭去修這金剛身便如俯瞰山川,一覽無餘。
那些從前晦澀難明的關竅,如今一看便透。
修行進度,自然也是快得驚人。
就在這些日子,大威天龍金剛身,便無聲無息地,突破到了第十三重。
這第十三重一破,張唯便覺自己的肉身,又有了質的變化。
他微微催動,身後便赫然顯出一尊天龍護法虛影。
虛影約莫丈許高,通體金光,龍首人身,雙臂虬結,渾身覆滿金色鱗甲,隱隱有龍吟之聲自那虛影中傳出,懾人心魄。
這法相一顯,一股無形的威壓便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這威壓與合體修士的氣機不同,是源自肉身與佛法的霸道威壓。
低階修士見之便要膽寒。
張唯略一感應,屬性面板之上大威天龍金剛身的熟練度,下一重需要十萬點。
他如今每日修煉,這熟練度便上漲得極快,一天下來,少說也有數百點,多的時候,上千點也是有的。
照這個速度,那第十四重倒也遙遙可期。
這世道,終究是要亂的。
張唯比誰都清楚。
那陰穢不詳早晚要壓過來。
到那時,他這一身修為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強上一分,便多一分把握。
所以修煉他是一日都不敢懈怠。
這一日,張唯收了功,緩緩起身。
他推開洞府的門,走到外頭的山崖邊。
這洞府所在地勢極高,站在崖邊,放眼望去,便是一片茫茫雲海。
雲海翻湧著,如萬馬奔騰,白茫茫一片,一直鋪到天邊去。
山風拂面帶著絲絲涼意,張唯便站在這雲海之上,靜心看著,心裡頭那最後一絲因修煉而生的浮躁也漸漸平復了下去。
就在他看得入神之時,遠處天邊忽然亮起一道素白色的遁光。
遁光由遠及近,快若驚鴻,轉眼便到了近前。
張唯一看那遁光,眉頭便不自覺地輕輕皺了一下。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玉衡真君。
玉衡真君今日依舊是一身素白宮裝,衣袂飄飄,眉眼含笑。
她收了遁光,落在張唯身側,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著那雲海,輕輕道:「張道友,今日倒是好興致。」
張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只淡淡地點了點頭道:「玉衡道友尋我有事?」
玉衡真君聞言,掩唇輕笑,道:「怎麼,沒事便不能來尋道友麼,這雲海,只許道友一人看,旁人便看不得了?」
張唯被她這一笑,笑得有些無言。
這玉衡真君,當真是能說會道。
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只得把目光重新投向那雲海,假裝沒聽見。
玉衡真君也不在意,只自顧自地,與他說起些閒話來。
說的都是些宗門裡的瑣事,望天城裡的見聞,還有那裴玄都這些日子在落仙宗里鬧出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