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變數
張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裡卻只盼著這女人快些說正事快些走。
兩人便這般,在崖邊說了好一會兒。
末了,玉衡真君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張道友,我此來其實是有正事相告,宗主有要事需要商議,請全宗上下包括客卿在內的所有合體以上修士,都去主峰一敘。」
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張唯一聽,心頭微動。
請全宗合體以上的修士議事可不是小事。
看來,這裴玄都是真要有大動作了。
他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玉衡真君見張唯應下,卻不急著走。
她那雙秋波流轉的眸子,在張唯臉上掃過。
張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把目光往別處移開。
看著張唯這副模樣,玉衡真君忽然輕輕一嘆道:「張道友,難道你真的就沒有半分此意麼,你我二人,一個純陽,一個玄陰,若真能陰陽相合,說不得便真的能再進一步。此事於你於我,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聽到玉衡的直白話語,張唯沉默了片刻。
他早料到這玉衡真君,不會輕易死心。
只是沒想到,她會在這節骨眼上又提起此事。
他看著玉衡真君那副欲語還休的模樣,忽然道:「我修的是純陽之道,這純陽一道走到極處,是要走那陽極生陰之路的。」
玉衡真君聞言,眼睛忽然微微一亮道:「這倒巧了,我行的正是那陰極陽生之道,如此說來,你我這路倒是殊途同歸,道友大可不用顧慮,此事我自不會對你有所影響。」
張唯聽得這話,一時竟有些語塞。
這玉衡真君,當真是滴水不漏。
他本是想用那陽極生陰的道理,把這女人給堵回去。
誰料這女人三言兩語,反倒把話給接了過去,還將了他一軍。
他正琢磨著該如何回絕,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喲,二位聊什麼呢,這般起勁。」
張唯轉頭一看,正是李辭。
這劍酒真君,不知何時又摸了過來,正笑呵呵地,倚在崖邊的一棵松樹上,沖著二人擠眉弄眼。
玉衡真君見是李辭,那臉上的笑意,頓時便冷了幾分。
她素來不喜這滿身酒氣,沒個正形的劍酒真君。
見李辭來攪局,她也不多言,只冷冷地掃了李辭一眼,便不再說話。
李辭被玉衡真君這一眼掃得莫名其妙。
他摸了摸鼻子,滿臉無辜地看向張唯,似在問。
我又怎麼招惹她了?
張唯看著李辭那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心中好笑。
這李辭來得當真是時候。
他朝李辭使了個眼色,又對玉衡真君道:「玉衡道友,既是有要事商議,那我等便莫要耽擱了,李兄,你也一同去吧。」
李辭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地點頭,又朝張唯促狹地怪笑了一下。
笑容里的意思張唯看得分明。
這廝八成是把方才的情形給猜了個七七八八。
玉衡真君見二人這般,也不再糾纏,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三人便各自御起遁光,朝落仙宗的主峰飛去。
落仙宗的主峰,高聳入雲,山頂處常年有靈霧繚繞。
主殿便建在山頂之上,巍峨莊嚴,氣勢不凡。
張唯三人到時,主殿之內已是坐了不少人。
全是落仙宗的合體真君,有客卿,也有本宗長老。
眾人見了面都點頭致意,只是那眉宇間卻都帶著幾分凝重。
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議事,眾人心中也都有所猜測。
大殿上首,坐著兩個人。
左首那位便是落仙宗的宗主,洛青崖。
此人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一縷長須,身著一襲紫色道袍,氣度威嚴。
右首那位則是個身著青色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那鈞天宗特使,裴玄都。
此刻的裴玄都,坐在那上首,腰杆挺得筆直,面沉如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張唯隨著李辭、玉衡,在殿中尋了位置坐下。
不多時,殿中便坐滿了。
洛青崖見人已到齊,便輕咳一聲,站起身來環顧四周,沉聲道:「諸位道友,今日請各位前來,是有一件要事需要與諸位相商。」
他頓了頓,目光掃落在裴玄都身上道:「這位乃是鈞天宗特使,裴玄都,裴真君,裴真君此番奉上宗之命來我落仙宗,巡視督導,我等當以全力配合,共襄盛舉。」
殿中眾人聞言,目光便都投向了那裴玄都。
裴玄都也不起身,只微微頷首,算是與眾人見過了禮。
待到洛青崖重新落座,裴玄都方才緩緩開口。
「諸位,本座此來只為一事。」
他頓一字一句地道,「那便是,改革。」
改革二字一出,滿殿皆靜。
殿中坐了二十來位合體真君,卻誰也沒有先開口。
裴玄都似乎很滿意這份安靜,不理會殿內怪異氣氛。
他緩緩站起身來,負著手在殿前踱了兩步才道:「本座知道,諸位都是修行了千年的真君,散漫慣了,落仙宗從前也確實待諸位不薄,來去自由,客客氣氣。
可如今時勢不同了,赤霄府道的禍事諸位想來都有耳聞,灰力四散,邪物橫行,黃泉、碧落、赤霄三府道,自顧不暇,這等亂象將起,若還是像從前那般一盤散沙,各自為政,那我鈞天府道早晚也要步其後塵。」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
「所以,從今日起,落仙宗要變一變了。」
說著,他一抖衣袖,袖中飛出一卷玉簡,那玉簡在半空中徐徐展開,化作一片光幕。
光幕之上,密密麻麻地,列著一行行條目。
裴玄都指著那光幕,一條一條地念了下來。
「其一,客卿不再散養,一律編入外堂,歸宗內統轄,其二,凡合體以上客卿,每季須接一次宗門差事,或巡視,或鎮守,或布防,不得推諉。
其三,宗門庫房、靈脈、坊市,統一調配,優先供給戰備,其四,各客卿洞府周邊百里,劃為戰備區,閒雜人等不得擅入。其五……」
他一連念了十幾條。
條條都是奔著把散兵游勇捏成一股繩去的。
殿中眾真君聽著,臉色便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這哪是改革,分明是收權。
是要把他們這些自在慣了的客卿,一個個都套上嚼子,栓到落仙宗這輛戰車上去,跟著他裴玄都去打生打死。
「裴特使。」
一個蓄著短髯的客卿長老,終於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來,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夫在落仙宗掛了快五百年的客卿,五百年來宗里但有差遣老夫何曾推辭過,可如今您這一紙章程下來,條條框框,比那些外門弟子還要嚴苛,老夫是來掛單修行的,不是來給人當牛做馬的,您這章程,恕老夫不敢苟同。」
這話一出,便像是開了閘。
當下又有幾位客卿,紛紛附和。
「正是,客卿者,客也,哪有把客人當自家僕役使喚的道理?」
「裴特使,您這改革,改來改去怕不是要把咱們這些老傢伙都給改沒了。」
「合體修士,還要季季點卯,傳出去豈不是笑話。」
裴玄都聽著這些議論,面上神色不動。
他只靜靜地站著,等眾人說夠了,才緩緩道:「本座知道諸位心中不願,可這世道由不得諸位願意,今日說句不中聽的話,諸位若還念著落仙宗這處安穩之地,那便該出一分力,若是不願……」
他語氣陡然一冷:「那便請自便。」
殿中又是一靜。
那些原本叫嚷得最凶的客卿,此刻反倒不說話了。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神色,都變得有些微妙。
離開落仙宗。
說得好聽。
這上哪兒再去找這麼一處有駐世人仙坐鎮,有鈞天宗撐腰的安穩之地。
可若不走,就得低下頭去當那裴玄都的卒子。
這一來一回,心裡頭,便都打起了鼓。
張唯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角落裡,微微低著頭。
這裴玄都是鐵了心要整合落仙宗。
此人背後有玄微人仙。
落仙宗這些客卿長老散是散,可誰也擰不過這條大腿。
眼下不走的,過不了多久也都會被慢慢收服。
留下來的遲早都要被推到那陰穢不詳的戰場上去填命。
張唯閉上了眼,又慢慢睜開。
他來這落仙宗,為的不就是圖個安穩,好安安心心地閉關,衝擊那元神完滿渡劫飛升麼。
他一個從赤霄府道逃難過來的散修,無根無底,所求的從來就只是這麼一處清靜之地。
若這落仙宗能護他一世安穩,他掛個客卿的名頭,替宗里做些事也並非不可。
可如今這裴玄都要的是把他這樣的人都綁到戰車上去,去打生打死。
這不是他想要的。
想到這裡,張唯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緩緩站起身來。
殿中眾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張唯來落仙宗的時間雖不長,可他那一身純陽氣息深不可測,講道高絕,眾人心裡,對他都有幾分忌憚。
此刻見他起身,都想知道這位張真君要做何選擇。
張唯朝上首的洛青崖與裴玄都各拱了拱手道:「宗主,裴特使,張某本是一介散修,蒙落仙宗收留,這些日子也過得安穩,只是張某生性散漫,受不得那許多規矩,客卿一職張某怕是做不下去了,今日便向宗主辭行,這些時日的照拂,張某記在心裡。」
裴玄都的目光倏地落在了張唯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張唯一番,片刻後,淡淡開口:「張真君,這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