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田氏弒父案
田氏族長田簡暴斃的消息,是第二天清晨傳到縣衙的。
韓縣令剛端起粥碗,縣丞田禮就跌跌撞撞衝進後堂,撲通跪下,涕淚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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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家兄……家兄昨夜暴斃書房!求明府做主啊!」
韓縣令放下碗,眉頭緊皺:「田公暴斃?怎麼回事?」
「是被人害死的!」田禮抬起頭,眼睛血紅,「七竅流血,手中還攥著這個——」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方白絹,展開。
裡面包著一枚刀幣。
趙牧站在韓縣令身後,看得清楚。刀幣是趙國舊制,青銅鑄成,形如小刀,刀身刻著四個字:公子嘉贈。
公子嘉。趙王遷之兄,趙國滅亡後逃亡代地,自立為代王,一直反抗秦國。
「這是在家兄手中發現的。」田禮咬牙切齒,「定是庶弟田豹那畜生乾的!他與家兄素來不睦,覬覦族長之位已久,定是他勾結趙國餘孽,弒父奪產!」
韓縣令接過刀幣,仔細看了看,遞給趙牧。
趙牧接過,入手冰涼。刀幣邊緣有暗紅色痕跡,像是血漬。
「田豹現在何處?」韓縣令問。
「失蹤了!」田禮恨聲道,「昨夜就不見人影,定是畏罪潛逃!」
韓縣令沉吟片刻,看向趙牧:「趙獄史,此案你來主查。」
田禮猛地抬頭:「明府,趙獄史年輕,恐怕……」
「趙牧破獲王三刀連環案,能力有目共睹。」韓縣令擺手,「就這麼定了。趙牧,你帶人去田府勘查現場,務必查明真相。」
「是。」趙牧拱手。
田禮盯著趙牧,眼神陰冷,但沒再說什麼。
***
田府在安陽縣城東,三進大院,高牆深宅。門口已經掛上白幡,家僕們穿著孝服,哭聲隱隱。
趙牧帶著趙黑炭和兩個衙役進了門。田禮引路,穿過前院、中堂,來到後院書房。
書房門敞開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飄出來。
田簡的屍體還坐在書案後的胡床上,身體前傾,趴在案上。七竅都有乾涸的血跡,臉色青紫,眼睛半睜,嘴巴微張。
左手緊握成拳,指縫間露出刀幣一角。
趙牧戴上自製的手套——其實就是粗布縫的,走上前仔細查看。
「死亡時間?」他問。
「昨夜戌時到亥時之間。」田禮說,「家兄習慣戌時在書房看書,亥時休息。昨夜戌時三刻,管家送茶進去,人還好好的。亥時初,下人聽見書房有異響,推門進來,就發現……發現這樣了。」
趙牧點點頭,檢查屍體。
田簡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綢緞長袍。七竅流血是中毒特徵,他掰開田簡的嘴,裡面也有血漬。
「銀簪。」他伸手。
趙黑炭遞過一根銀簪——這是趙牧按《洗冤集錄》自製的驗毒工具。他把銀簪插進田簡口中殘留的茶漬里,片刻後取出。
簪身發黑。
「砒霜。」趙牧說,「劇毒,服後半個時辰內斃命。」
他繼續檢查。田簡右手手掌有擦傷,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碎屑。左手緊握刀幣,掰開後,發現掌心被刀幣邊緣割破,血跡滲入幣身。
「死前掙扎過。」趙牧說。
他環顧書房。書案整齊,筆墨紙硯擺放有序。博古架上陳列著玉器、青銅器,但有一處空位,灰塵痕跡顯示原本放著東西。
「這裡原來是什麼?」趙牧問。
田禮看了一眼:「是一尊玉璧,家兄最愛之物,價值千金。不見了……定是被田豹那畜生盜走了!」
趙牧沒接話,繼續勘查。書房窗戶緊閉,從內閂著。門鎖完好,無撬痕。
密室。
他蹲下身,檢查地面。青磚地面乾淨,但書案旁有幾處細微的刮痕,像是拖動重物留下的。
「昨夜書房只有田公一人?」他問。
「是。」管家戰戰兢兢回答,「老爺看書時不許人打擾,只有送茶時會開門。」
「送茶的是誰?」
「是……是小人。」一個年輕婢女跪下,渾身發抖,「但小人放下茶就出去了,什麼都沒做啊!」
趙牧看她一眼,二十出頭,模樣清秀,嚇得臉色慘白。
「茶具呢?」
「還在桌上。」
趙牧走到書案旁。上面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壺裡還有半壺茶,茶杯一隻在案上,一隻倒在田簡手邊,碎裂。
他拿起茶壺,聞了聞。茶香中夾雜著一絲苦杏仁味——砒霜的特徵氣味。
「毒下在茶里。」趙牧說。
他轉身問婢女:「你送茶時,茶壺就是這樣?」
「是……是的。小人從廚房端來,直接送進來的。」
「中途有人碰過嗎?」
「沒……沒有。」
趙牧沉吟。毒下在茶壺裡,說明兇手知道田簡有戌時喝茶的習慣,並且能接觸到茶具。
田府內部的人。
他讓趙黑炭採集茶壺、茶杯的樣本,又仔細檢查書房每個角落。
在博古架下層,他發現了一點白色粉末,用竹片刮下來,包好。
勘查完,趙牧讓人抬走屍體,準備帶回縣衙驗屍。
走出書房時,田禮跟上來,壓低聲音:「趙獄史,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廊下。
田禮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袋,沉甸甸的,塞給趙牧。
「這是二十鎰金餅。」他聲音很低,「只要趙獄史定田豹弒父之罪,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二十鎰金。六萬錢。
趙牧掂了掂布袋,笑了:「田縣丞,這是行賄?」
「是謝禮。」田禮盯著他,「趙獄史聰明人,該知道怎麼做。」
趙牧把布袋扔回去:「這錢,我不敢收。」
田禮臉色一沉:「趙獄史,田豹已經逃往代地。你追查下去,就是通敵之罪。本官勸你,見好就收。」
赤裸裸的威脅。
趙牧看著他:「田縣丞,趙某隻查真相。至於真相是什麼,查了才知道。」
說完,他轉身離開。
田禮站在原地,眼神陰鷙。
***
回到縣衙,趙牧開始驗屍。
田簡的屍體擺在驗屍房木板上。趙牧仔細檢查每一處。
七竅流血是砒霜中毒典型症狀。但他發現一個疑點——田簡頸後有一處細微的淤青,像是被重擊過。
他掰開田簡的嘴,檢查口腔。牙齦有出血,但舌苔正常。
「奇怪。」他自言自語。
「怎麼了?」趙黑炭問。
「砒霜中毒,舌苔會發白、乾裂。但田簡的舌苔正常。」趙牧皺眉,「而且頸後的淤青……不像中毒造成的。」
他繼續檢查。田簡右手掌的擦傷很新,指甲縫裡的暗紅色碎屑,他刮下來用水化開,嗅了嗅。
有鐵鏽味。
血。
但不是田簡自己的血——他手掌擦傷很淺,出血量不足以在指甲里留下這麼多血漬。
這是兇手的血。
田簡死前抓傷了兇手。
趙牧精神一振,仔細檢查田簡指甲。在右手中指指甲縫裡,他挑出一絲纖維。
月白色,極細,像是絲綢。
他小心地取出纖維,放在白布上。就著油燈看,纖維有特殊的紋理,像是繡線。
「這是什麼布料?」趙黑炭問。
「不像普通衣料。」趙牧說,「這種月白色,這種細絲……我在哪兒見過。」
他腦子飛快轉動。
忽然,他想起來了。
李蟬妻繡蟬紋用的絲線,就是這個顏色,這個質地。
月白蟬紋。
又是蟬紋。
趙牧站起身,在屋裡踱步。
田簡之死,田豹失蹤,趙國刀幣,月白絲線……
這些碎片,怎麼拼在一起?
窗外,天色漸暗。
趙牧點燃油燈,在竹簡上寫下所有疑點。
他要從頭再捋一遍。
這個案子,恐怕比王三刀案,更複雜,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