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爭牛案後續
五月的雨,淅淅瀝瀝下了三天。
安陽縣東鄉的土路變得泥濘不堪,車輪陷進去半尺深。李老四趕著那頭失而復得的黃牛,深一腳淺一腳往村里走。牛背上馱著兩袋粟種——是趙牧托人送來的,說是「爭牛案」的補償。
「老四,牛回來啦?」村口的王老漢蹲在屋檐下抽旱菸。
「回來了。」李老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多虧趙獄掾……現在是趙縣丞了。」
「聽說要升郡里去了?」
「嗯,月底就走。」
王老漢嘆了口氣:「好官吶,可惜留不住。」
李老四把牛趕進自家牛棚,添了草料。媳婦端來熱水:「洗洗,吃飯。」
飯桌上,媳婦說:「東頭的張三家,牛昨晚丟了。」
「又丟牛?」
「這月第三頭了。」
李老四放下碗。安陽這兩年太平,偷雞摸狗的有,但偷牛——牛是大牲口,一頭值五金,夠一家子吃半年。敢偷牛的,不是亡命徒,就是有背景。
第二天一早,李老四去縣衙報官。
趙牧正在收拾卷宗——月底要去邯鄲上任,得把安陽的案子都結清。聽見又丟牛,他皺了皺眉。
「帶我去看看。」
東鄉離縣城十五里,趙牧騎馬,趙黑炭和李老四步行。雨後的田野青翠,秧苗剛插下,水田像一面面鏡子。
丟牛的是張三,三十來歲,老實巴交的農戶。他家的牛棚在院子西側,木門被撬開,地上有凌亂的腳印。
「什麼時候丟的?」
「昨晚戌時(晚上七點到九點)我還餵過牛,今早卯時(早上五點到七點)起來就不見了。」張三眼圈紅著,「這牛才三歲,正能幹的時候……」
趙牧蹲下看腳印。泥地里的腳印很雜,至少三個人,穿的都是草鞋。腳印往東去了,但出村半里就消失——上了鋪石子的官道。
「最近村裡有生人來過嗎?」他問。
「有。」張三想了想,「前天來了個收皮貨的,在村里轉了半天。」
「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黑臉,左耳缺一塊。」
趙黑炭低聲對趙牧說:「像是王三刀的餘黨,叫疤耳劉,以前在田家賭場看場子。」
王三刀,那個連環殺人犯,去年被腰斬。他的手下散的散,逃的逃,居然還有人敢在安陽活動?
「李老四,」趙牧轉頭,「你丟牛那次,附近有生人嗎?」
「有,也是個收皮貨的,但不是疤耳劉,是個麻子臉。」
連環盜牛?
趙牧讓趙黑炭帶人在東鄉附近搜尋,自己回縣衙調閱近三個月的報案記錄——果然,除了東鄉,西鄉、北鄉也有丟牛案,一共五起,丟了七頭牛。
「都是青壯公牛。」蕭何指著記錄,「被盜時間都在月初或月末,那時候月光暗,好下手。」
「牛偷了怎麼運走?」趙牧問,「一頭牛幾百斤,目標大。」
「走水路。」蕭何說,「我查過,每次丟牛後第二天,漳水渡口都有運牛的船出去,說是去邯鄲肉市。」
邯鄲肉市,趙國故都最大的牲口交易市場,每天進出牛羊上千頭。偷來的牛混進去,確實難查。
「那咱們去邯鄲。」
趙牧帶著趙黑炭和五名捕快,騎馬去邯鄲。六十里路,兩個時辰就到了。
邯鄲肉市在西市邊上,占地百畝,臭氣熏天。牛欄一排排,黃牛、水牛、氂牛,足有五六百頭。買家賣家討價還價,人聲鼎沸。
趙牧扮成買牛的富戶,在牛市轉悠。趙黑炭眼尖,指著一處牛欄:「趙掾,你看那頭。」
那是一頭黃牛,三歲左右,體格健壯,右耳有個豁口——張三說過,他家牛小時候被樹枝劃傷,右耳缺一塊。
「確定嗎?」
「確定,我記性好。」
趙牧走過去問牛販:「這牛怎麼賣?」
牛販是個胖子,滿臉堆笑:「客官好眼力,這牛牙口好,力氣大,八金。」
「貴了,六金。」
「七金,不能再少。」
「成交。」趙牧付錢,「這牛哪來的?」
「自家養的。」胖子眼神閃爍。
趙牧亮出官印:「安陽縣丞趙牧,查盜牛案。這牛是贓物,你從哪收的?」
胖子臉白了:「大人饒命!我是從……從疤耳劉手裡買的,五金。」
「疤耳劉在哪?」
「他說今天還來,約的未時(下午一點到三點)在北門交貨。」
趙牧讓捕快看著胖子,自己和趙黑炭去北門埋伏。
未時剛到,一輛牛車來了。車上坐著三個人,趕車的是個麻子臉,車上兩頭牛。
疤耳劉不在。
趙牧等他們交易時,突然帶人衝出:「官府拿賊!」
麻子臉反應快,跳車就跑。趙黑炭追上去,兩人在街巷裡追逐。跑了三條街,麻子臉鑽進一條死胡同,轉身拔刀。
「別過來!」
趙黑炭抽出腰刀:「放下刀,饒你不死。」
麻子臉咬牙,揮刀砍來。趙黑炭格擋,反手一刀劈在他手腕上,刀落地。麻子臉捂著手慘叫。
押回肉市,一審就招了。
他們一共五人,疤耳劉是頭目,專門偷牛。偷了運到邯鄲,通過胖子銷贓,一頭牛賣五到八金,贓款平分。
「為什麼專偷牛?」趙牧問。
「牛值錢。」麻子臉說,「而且……疤耳劉說,要報復你。」
「報復我?」
「他說你是王三刀的仇人,王三刀死了,他得替他報仇。讓你丟官,比殺你解恨。」
趙牧冷笑:「那他人呢?」
「在……在城西的悅來客棧。」
趙牧帶人去悅來客棧。踹開門時,疤耳劉正在數錢,床上散著幾十枚金餅。
「趙牧!」他抓起刀。
「放下。」趙牧說,「你跑不了。」
疤耳劉看看門外十幾個捕快,頹然扔刀。
押回縣衙,連夜審訊。疤耳劉招供:他們偷了七頭牛,賣了四頭,得金二十八枚。剩下的三頭在城外的秘密牛棚。
「就這些?」趙牧問。
「就這些。」
「王三刀的其他餘黨呢?」
「散的散,死的死,沒剩幾個了。」
案子結了。七頭牛找回四頭,剩下三頭已經被宰殺,只能按價賠償失主。疤耳劉判斬首,從犯黥面流放。
退堂後,趙牧坐在公房裡,看著窗外暮色。
趙黑炭端來飯菜:「趙掾,吃飯。」
「黑炭,你說,為什麼總有人恨我?」
「因為你擋了他們的路。」趙黑炭說,「田氏、司馬戎、趙成、疤耳劉……你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當然恨你。」
「可我做的是對的。」
「對錯不重要,利益才重要。」趙黑炭難得說這麼多話,「在這些人眼裡,你比他們更可恨——因為你不僅斷了他們的財路,還讓他們覺得自己錯了。」
趙牧沉默。
是啊,利益。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新聞:打假人被打,舉報者被報復。不是因為打假錯了,是因為動了別人的蛋糕。
古今都一樣。
「黑炭,你去過邯鄲嗎?」
「去過一次,十年前。」
「那裡怎麼樣?」
「大,人多,也亂。」趙黑炭說,「趙掾,你真要去?」
「要去。」趙牧說,「安陽太小了。要想做更大的事,就得去更大的地方。」
「更大的事是什麼?」
「讓好人不受欺負,讓壞人不敢作惡。」趙牧說,「很幼稚,是吧?」
趙黑炭搖頭:「不幼稚,很難。」
「難也得做。」
吃完飯,趙牧繼續整理卷宗。青鳥進來,端來熱茶。
「趙掾,燕姐姐派人送信來了。」她遞上一封帛書。
趙牧展開。燕輕雪的信很簡短:「邯鄲水深,趙亥雖倒,其黨未散。君來之日,當備暗箭。燕子閣隨時可用。」
趙亥的黨羽還在活動。
趙牧燒了信。
看來邯鄲之行,不會太平。
但再不太平,也得去。
這是他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