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田氏弒父案(重查)
六月的午後,蟬鳴聒噪。
趙牧靠在縣獄公房的窗邊,手裡翻著田氏弒父案的舊卷宗。竹簡已經摩挲得光滑,墨跡也有些褪色,但那個名字還是刺眼——「邯鄲客商」。
「燕姐那邊有回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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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推門進來,額角帶著細汗。她現在是趙牧的「編外文書」,幫著整理卷宗、跑腿傳話,做事越來越利落。
趙牧放下竹簡:「怎麼說?」
「那個客商叫呂通,四十二歲,邯鄲『齊香閣』的二掌柜。」青鳥壓低聲音,「燕姐說,這人表面做絲綢生意,實則是代地公子嘉的門客,專門聯絡趙地舊貴族。」
「公子嘉……」趙牧眯起眼。
公子嘉是趙王遷的兄長。趙亡後,他帶著幾百殘兵逃到代地,自立為代王,一直嚷嚷著要「復國」。
田簡一個商人,怎麼會和這種人有牽連?
「呂通什麼時候離開安陽的?」
「田簡死前三天。」青鳥說,「燕姐查了城門口記檔,呂通是坐著雙馬車走的,帶了四個護衛,說是回邯鄲,但實際往北去了。」
北邊,正是代地方向。
趙牧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田簡死時手裡攥著趙國刀幣,刻著「公子嘉贈」——這刀幣是呂通留下的,還是田簡自己的?
如果是呂通留下的,他想傳達什麼?
如果是田簡的……那他私藏敵國錢幣,意欲何為?
「青鳥,你去找蕭何。」趙牧說,「讓他把田簡家產清單再核對一遍,看看有沒有趙國舊物。」
「好。」
青鳥剛走,趙黑炭進來了,手裡提著個食盒。
「趙獄掾,該吃飯了。」他打開食盒,是粟米飯和一碗菜羹,「夫人讓送的。」
夫人指的是青鳥的母親。趙牧升官後,青鳥一家搬進了他隔壁的小院,兩家常一起吃飯。
趙牧扒了兩口飯,心思還在案子上。
「黑炭,田簡下葬時,你去過嗎?」
「去過。」趙黑炭蹲在門檻上,「按豪紳規格,棺木是上等柏木,陪葬品……不少。」
「有沒有特別的東西?」
趙黑炭想了想:「別的記不清,就記得有塊玉璧,挺大,說是田簡生前最愛把玩。」
玉璧?卷宗里提過,田簡書房丟失了一尊玉璧,田虎說是田豹偷的。
但田豹已死,玉璧下落不明。
「陪葬品里有沒有玉璧?」
「好像……沒有。」趙黑炭撓頭,「下葬時我遠遠看了一眼,陪葬品擺出來給人看,大多是金銀器,沒見玉璧。」
趙牧放下碗。
田虎說玉璧被田豹偷了,可田豹死了,玉璧沒找到。現在田簡墓里也沒有——那玉璧去哪了?
「去縣衙。」他抹了把嘴,「我要開棺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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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棺需要縣令手令。
韓縣令聽了趙牧的請求,皺起眉:「趙牧,田簡都死半年了,現在開棺……田氏族人怕是要鬧。」
「明府,此案疑點重重。」趙牧把呂通的事說了,「田簡若真與公子嘉有染,那就是通敵。不開棺,找不到鐵證。」
韓縣令沉吟片刻,提筆寫手令:「去吧。但動作要快,別讓人看見。」
「是。」
當天夜裡,趙牧帶著趙黑炭和兩個心腹衙役,摸到田氏祖墳。
田簡的墳在祖墳東側,墓碑高大。四人撬開棺蓋,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
趙牧用布蒙住口鼻,舉著火把湊近。
屍體已經半腐,但衣著完整。他仔細檢查田簡的雙手——指甲縫裡果然有東西。
不是泥土,是暗紅色的赭石屑,還有……幾根極細的絲線。
月白色,在火光下泛著淡淡光澤。
趙牧用鑷子小心夾出,放在白布上。絲線很細,但能看出織紋——是上等絲綢。
「這是什麼?」趙黑炭問。
「可能是兇手的衣物。」趙牧說,「田簡死前掙扎,抓傷了兇手,兇手的衣服纖維留在了他指甲里。」
「可田虎抓他爹時,穿的是麻衣吧?」
趙牧心頭一跳。
對啊,田虎是田簡的兒子,再大逆不道,也不至於穿絲綢去弒父——那太顯眼了。
這絲線……來自另一個人。
一個穿著月白絲綢的人。
他忽然想起李蟬妻。那女人雖然落魄,但以前是田簡的婢女,應該有體面衣裳。
「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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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縣獄,趙牧連夜提審李蟬妻。
李蟬妻關了大半年,憔悴了許多,但眉眼間那股媚勁還在。看見趙牧,她扯了扯嘴角:「趙獄掾又要問什麼?」
「你繡過蟬紋的帕子嗎?」
李蟬妻臉色微變:「什麼蟬紋……」
「月白色絲綢,繡著蟬紋。」趙牧盯著她,「田簡指甲縫裡有這種絲線。你抓傷了他,對嗎?」
「胡說!」李蟬妻猛地站起,「我沒有!」
「那你手臂上的傷怎麼回事?」
李蟬妻下意識捂住左臂——那裡有道淡疤,是抓痕。
「是……是我不小心劃的。」
「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
趙牧不再逼問,讓人把她押回去。他需要更多證據。
第二天,他請燕輕雪幫忙查月白絲綢的來歷。
燕輕雪效率很高,下午就回了信:邯鄲繡蟬紋的只有兩家,一家是「錦繡坊」,一家是「彩衣閣」。彩衣閣的繡娘叫阿蟬,是李蟬妻的堂妹。
「阿蟬說,去年十月,李蟬妻找她繡過一條手帕,月白色,蟬紋。」燕輕雪在信里寫道,「說是送人,但沒說是誰。」
送人?送給田簡?
趙牧忽然想通了。
李蟬妻曾是田簡的婢女,後來嫁給李蟬。但李蟬是個廢物,滿足不了她。她回頭勾搭田簡,做他的情婦,合情合理。
那晚她去送手帕,田簡想對她用強,她掙扎,抓傷了他——所以田簡指甲里有她的衣服纖維。
可田簡為什麼死了?
如果是李蟬妻殺的,她一個女子,怎麼扼死一個男人?
除非……她有幫手。
「田虎。」趙牧喃喃。
田虎知道父親和情婦的醜事,以此要挾李蟬妻。兩人合謀,一個下毒,一個動手。
田豹發現了端倪,被滅口。
刀幣是故意留下的,指向趙國遺族,混淆視聽。
玉璧……可能是田虎拿走了,作為要挾李蟬妻的把柄,或者另有用處。
「黑炭,」趙牧叫來趙黑炭,「查田虎在安陽的暗宅,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玉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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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趙黑炭在城西一處廢宅的地窖里,找到了玉璧。
同時找到的,還有一匣密信。
信是田虎和代地往來的,用的是隱語,但大意能看懂:公子嘉計劃在臘月十五起事,要田虎在安陽「裡應外合」。
「臘月十五……」趙牧看著信,後背發涼。
今天已經是六月二十,還有不到半年。
他立刻把密信和玉璧封存,帶著去見韓縣令。
韓縣令看完信,手都在抖。
「這……這是謀逆啊!」
「明府,必須立刻上報郡里。」趙牧說,「田虎在逃,公子嘉在代地,他們還有內應。」
「內應是誰?」
「信里沒提,但肯定不止田虎一個。」趙牧說,「安陽、邯鄲,甚至郡里,可能都有他們的人。」
韓縣令深吸口氣:「我寫奏報,你準備一下,親自送邯鄲。」
「是。」
走出縣衙,趙牧抬頭看天。
夕陽西下,雲層染血。
他忽然覺得,自己捅了個馬蜂窩。
但捅都捅了,只能接著捅。
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