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博弈與青鳥遇險


  辰時的邯鄲西市,已經人聲鼎沸。

  青鳥挎著竹籃,穿行在攤位間。秋陽照在青石板路上,蒸騰起昨晚積雨的潮氣。她今天要買的東西不少:粟米、豆子、鹽,還有針線——趙牧那件深衣的袖口磨破了,得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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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新到的齊地細鹽,一百二十錢一斤。」鹽販招呼道。

  青鳥蹲下看了看。鹽粒確實細白,但太貴了。她搖頭:「有粗鹽嗎?」

  「粗鹽八十錢。」鹽販從另一個陶罐里舀出一勺,顆粒粗大,還夾雜著灰色雜質。

  青鳥猶豫了下,還是買了粗鹽。趙牧的年俸雖然三百石,但粟米折色後實際到手不多,還要養著鄧展、趙黑炭他們,得省著花。

  她付了錢,把鹽包好放進竹籃,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巷口有個人影閃了下。

  又是那兩個潑皮。

  青鳥心頭一緊,加快腳步。她今天特意繞了路,沒想到還是被盯上了。

  穿過布匹市時,她假裝看一匹麻布,借著攤位的遮擋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粗麻短褐,一個臉上有疤,一個缺了半隻耳朵。

  兩人站在不遠處的陶器攤前,假裝挑選瓦罐,但眼神時不時往她這邊瞟。

  青鳥咬了咬嘴唇,轉身往人多的地方走。

  西市是邯鄲最繁華的市集,縱橫七八條街,店鋪林立。她專挑人多的地方擠,想甩掉尾巴。

  但對方顯然很熟悉這片地形。無論她怎麼繞,那兩人總能跟上,始終保持著十丈左右的距離。

  青鳥手心開始冒汗。

  她想起趙牧昨晚的叮囑:「如果真被盯上,別往偏僻處跑,往官府或者大商鋪去。」

  郡守府在西市東邊,隔了三條街。但這段路中間有一段小巷……

  她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去郡守府。

  走到市集邊緣時,人漸漸少了。青鳥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不敢回頭,提著裙擺往前沖。竹籃里的東西磕碰作響。

  拐進一條巷子時,前面突然出現一個人。

  是那個缺耳朵的潑皮。

  青鳥猛地停住,轉身想往回跑,但臉上有疤的那個已經從後面堵了上來。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沒有岔路。

  「小娘子,跑什麼?」缺耳朵的咧嘴笑,露出黃牙,「我們兄弟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青鳥背靠著牆,竹籃擋在身前:「你們是誰?想幹什麼?」

  「我們是誰不重要。」刀疤臉走近,身上有股汗臭味,「重要的是,你家那位趙大人,最近手伸得太長了。」

  他伸手要抓青鳥的胳膊。

  青鳥猛地舉起竹籃砸過去。鹽包、豆子撒了一地,陶罐摔碎,發出刺耳的聲響。

  刀疤臉被砸得後退一步,怒了:「給臉不要臉!」

  他撲上來,青鳥側身躲過,但袖子被扯住。「刺啦」一聲,袖子撕裂。

  青鳥尖叫:「救命——」

  聲音在巷子裡迴蕩。

  但這條巷子偏僻,此時又正值市集最熱鬧的時辰,外面人聲嘈雜,根本沒人聽見。

  缺耳朵的從後面捂住她的嘴。力道很大,青鳥幾乎窒息。

  「老實點!」刀疤臉掏出一截麻繩,「綁了帶走!」

  青鳥拼命掙扎,腳踢在對方小腿上。刀疤臉吃痛,鬆了手。青鳥趁機掙脫,往巷口跑。

  但剛跑出幾步,眼前一黑——有人從牆頭跳下來,攔在她面前。

  第三個人。

  這人穿著灰色深衣,蒙著面,眼神冰冷。

  青鳥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

  蒙面人一言不發,伸手抓向她肩膀。動作很快,顯然是練家子。

  青鳥下意識閉眼。

  但預期的疼痛沒有來。

  耳邊響起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青鳥睜開眼。

  蒙面人退了兩步,捂著右肩,指縫裡有血滲出。他面前站著一個人——趙牧。

  趙牧手裡握著一把短劍,劍尖滴血。他擋在青鳥身前,背挺得筆直。

  「大人……」青鳥聲音發顫。

  「站我身後。」趙牧沒回頭,眼睛盯著蒙面人。

  刀疤臉和缺耳朵的也反應過來,抽出藏在腰間的短棍,一左一右圍上來。

  「趙決曹,」蒙面人開口,聲音沙啞,「這事你別管,我們可以當沒看見你。」

  「在我面前綁我的人,」趙牧說,「還要我當沒看見?」

  「她只是個僕役。」

  「她是我的人。」

  話很簡短,但分量很重。

  蒙面人眼神閃爍了下,忽然揮手:「走!」

  三人同時後撤,動作迅捷。刀疤臉還扔出一把石灰粉,白霧瀰漫。

  趙牧側身護住青鳥,等粉塵散去,巷子裡已經空了。

  只有地上幾滴血,還有散落的鹽和豆子。

  青鳥腿一軟,坐倒在地。

  趙牧收起短劍,蹲下扶她:「受傷沒?」

  青鳥搖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我、我沒事……他們……」

  「別怕。」趙牧拍拍她肩膀,「他們跑了。」

  他把青鳥扶起來,撿起竹籃——已經摔壞了。鹽撒了大半,豆子也混進了塵土。

  「可惜了。」趙牧苦笑,「八十錢呢。」

  青鳥被這話逗得破涕為笑,但笑完又後怕:「他們是誰?」

  「田氏的人。」趙牧眼神冷下來,「或者說,是田氏雇的人。」

  他蹲下,用手指蘸了點地上的血,湊近聞了聞。血還是溫的。

  「那個蒙面人,右手用刀。」他分析道,「我刺中他右肩,他至少一個月拿不了兵器。而且傷口深,會留疤——這是個線索。」

  青鳥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忽然覺得,剛才那個擋在她身前的身影,和眼前這個蹲著分析血跡的人,是同一個人,又好像不是。

  在安陽時,他還是個瘦弱的囚犯,需要她偷偷送飯才能活下去。

  現在……

  「走,先回府。」趙牧起身,「這裡不安全。」

  他拉著青鳥走出巷子。外面陽光刺眼,市集喧囂依舊,仿佛剛才那場驚險從未發生。

  但青鳥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

  趙牧把青鳥送回西跨院,叫來趙黑炭:「從今天起,你負責保護青鳥。她去哪,你跟到哪。」

  「是!」趙黑炭拍胸脯,「有俺在,誰也別想動青鳥姑娘!」

  趙牧又對鄧展道:「你去查三個人:臉上有刀疤,缺半隻耳朵,還有右肩新受傷的蒙面人。重點查城西的潑皮、遊俠,還有……田氏名下的那些賭坊、酒肆。」

  「明白!」

  布置完,趙牧換了身乾淨深衣,去了郡守書房。

  白無憂正在看公文,見他進來,抬眼:「聽說早上西市出事了?」

  消息傳得真快。趙牧拱手:「幾個潑皮想綁架下官身邊的人,被下官擊退了。」

  「人呢?」

  「跑了。」

  白無憂放下竹簡,手指敲著案幾:「知道是誰指使的嗎?」

  「田氏。」

  「證據?」

  「暫時沒有。」趙牧實話實說,「但除了他們,沒人有理由這麼做。」

  白無憂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趙牧,你知道在邯鄲,有多少人想動田氏嗎?」

  「下官不知。」

  「三任縣令,兩任郡丞,還有不下十個郡吏。」白無憂起身,走到窗邊,「結果呢?那三任縣令,一任『病逝』,一任調任,最後一任因『貪腐』被腰斬。郡丞更慘——一個墜馬,一個失足落水。」

  他轉身,目光如刀:「現在,你一個剛來三天的決曹掾,就要碰田氏?」

  趙牧沉默了下,抬頭:「郡守,下官沒想碰田氏。是他們先碰了下官。」

  「有區別嗎?」

  「有。」趙牧說,「下官在安陽時,韓縣令教過一句話:在官場,你可以不惹事,但事來了,不能怕事。」

  白無憂挑眉:「韓季教的?」

  「是。」

  「那他還教了什麼?」

  「他還說,」趙牧頓了頓,「有些事,你退一步,對方不會適可而止,只會得寸進尺。所以要麼不動,要動,就動到底。」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白無憂忽然大笑:「好!好個韓季!難怪他敢舉薦你來邯鄲!」

  笑罷,他走回案後,神色嚴肅起來:「趙牧,本守可以支持你查田氏。但有兩個條件。」

  「請郡守示下。」

  「第一,不能明著查。田氏在邯鄲根基太深,明著來,你會死得很快。」

  「第二呢?」

  「第二,」白無憂盯著他,「真要動手時,必須一擊必殺。若打蛇不死……死的就是你。」

  趙牧躬身:「下官明白。」

  「去吧。」白無憂擺擺手,「本守等著看你的手段。」

  趙牧退出書房,在迴廊里站了會兒。

  秋風吹過,帶著涼意。

  他摸了摸腰間的短劍——那是王賁送的,今早第一次見血。

  見血了,就回不了頭了。

  也好。

  他深吸一口氣,朝公務間走去。

  ---

  王匡已經在等了,臉色蒼白。

  「趙決曹,」他見趙牧進來,立刻起身,「早上的事,下官聽說了……」

  「坐。」趙牧在案後坐下,「王曹史,田氏那邊,有什麼動靜?」

  王匡擦了擦汗:「田氏的管事田榮,昨天傍晚見了司馬郡尉。兩人密談了一個時辰,具體內容不知,但田榮離開時,臉色很難看。」

  「還有呢?」

  「今天一早,田氏在城南的三家糧鋪,同時調高了粟米價格——每石漲了二十錢。」王匡壓低聲音,「這是信號。田氏在展示實力,告訴全城,他們能左右糧價。」

  趙牧手指敲著案幾:「糧價上漲,百姓會怨誰?」

  「會怨官府調控不力……」王匡說到一半,明白了,「他們想給郡守施壓!」

  「不止。」趙牧搖頭,「糧價漲,民心亂,治安就會出問題。治安一出問題,我這個決曹掾首當其衝——破案率下降,郡守就會問責。」

  王匡倒吸一口涼氣:「這是連環計!」

  「是陽謀。」趙牧冷笑,「他們算準了,就算我們知道,也無可奈何——總不能強令糧鋪降價。」

  他沉思片刻:「王曹史,田氏的糧食,主要從哪裡來?」

  「兩個渠道:一是本地收購,二是從齊地走私。」王匡道,「齊國沿海有鹽場,也產糧。田氏通過邊境走私,把齊糧運進來,成本比本地收購低三成。」

  「走私路線知道嗎?」

  「大致知道。」王匡從懷裡掏出一卷簡陋的地圖,「從齊境過漳水,經鄴縣,再到邯鄲。沿途有七個中轉點,都由田氏控制。」

  趙牧接過地圖看了看。路線很清晰,標註了時間和接應人。

  「這地圖……」

  「是下官這些年暗中記下的。」王匡低頭,「原本想著,或許有一天能用上。」

  趙牧深深看了他一眼:「王曹史,這份功勞,我記下了。」

  王匡眼眶微紅:「不敢求功,只求……只求趙決曹能給下官一條活路。」

  「活路是自己掙的。」趙牧收起地圖,「你現在做的,就是在掙活路。」

  他起身,走到窗邊:「糧價的事,我來想辦法。你繼續盯著田氏和司馬戎,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是!」

  王匡退下後,趙牧重新鋪開地圖。

  漳水、鄴縣、中轉點……

  他手指在一個叫「黑石渡」的地方點了點。這是漳水上的一個重要渡口,田氏的走私船隊經常在那裡停靠。

  如果能在那裡截住一批走私糧,然後以「平抑糧價」的名義在邯鄲低價發售……

  既能打擊田氏,又能收攏民心。

  但問題是——怎麼截?

  他一個郡決曹掾,無權調動郡兵。而田氏的走私船隊,肯定有武裝護衛。

  得想個辦法。

  正思索著,鄧展匆匆進來。

  「大人,查到了!」

  「說。」

  「那個缺耳朵的潑皮,叫侯三,是城南『快活林』賭坊的打手。賭坊的東家……姓田。」鄧展喘著氣,「刀疤臉是他同夥,叫劉疤。兩人都是侯三的爪牙,專門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蒙面人呢?」

  「還沒查到。」鄧展搖頭,「但侯三和劉疤今天一早就出城了,說是『接趟貨』。」

  「接貨?」趙牧眼睛眯起,「什麼時候回來?」

  「賭坊的人說,最晚明天傍晚。」

  趙牧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

  明天傍晚……

  夠他布置了。

  「鄧展,」他抬頭,「你去準備幾樣東西:麻繩、漁網、石灰粉,還有……找幾個信得過的兄弟,要會水的。」

  「大人這是要……」

  「黑石渡,截船。」趙牧笑了笑,「田氏不是想玩嗎?咱們陪他們玩把大的。」

  鄧展眼睛亮了:「是!」

  他轉身要走,趙牧叫住他:「等等。」

  「大人還有吩咐?」

  「去跟青鳥說一聲,」趙牧頓了頓,「今晚我可能不回來吃飯,讓她別等。」

  鄧展愣了愣,點頭:「是。」

  他退下後,趙牧重新看向地圖。

  黑石渡在漳水北岸,離邯鄲三十里。田氏的船隊通常子時前後經過,運送走私貨物。

  如果一切順利,明天這個時候,田氏就會知道——

  他們惹錯人了。

  窗外,秋陽西斜。

  趙牧吹滅燈,走出公務間。

  他得去一趟郡尉府——不是去質問司馬戎,而是去「匯報工作」。

  有些戲,得演足了。

  ---

  郡尉司馬戎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魁梧,臉上有軍旅生涯留下的風霜。他正在校場看郡兵操練,聽說趙牧求見,挑了挑眉。

  「讓他過來。」

  趙牧走進校場時,幾十名郡兵正在練習劈砍。呼喝聲震天,塵土飛揚。

  司馬戎坐在高台上,沒起身:「趙決曹,稀客啊。」

  「下官拜見郡尉。」趙牧行禮。

  「有事?」

  「府庫失竊案已有眉目。」趙牧呈上一卷竹簡,「盜賊手法已破,涉案人員正在追查。特來向郡尉稟報。」

  司馬戎接過竹簡,隨便掃了眼,丟在案上:「這種事,報給郡守就行,不用專門來找我。」

  「涉及郡兵。」趙牧說,「守衛張駒、李勇都是郡兵營的人,下官覺得,該讓郡尉知曉。」

  司馬戎眼神銳利起來:「趙決曹這是懷疑本尉治軍不嚴?」

  「不敢。」趙牧低頭,「只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司馬戎笑了,笑聲很冷,「趙決曹,你從安陽來,可能不知道邯鄲的規矩。」

  他站起身,走到趙牧面前。身高比趙牧高半個頭,壓迫感很強。

  「在邯鄲,有些規矩寫在竹簡上,有些規矩……」他拍拍趙牧的肩膀,「得自己悟。」

  力道很大,拍得趙牧肩頭髮麻。

  「下官愚鈍,」趙牧面不改色,「還請郡尉明示。」

  司馬戎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又笑了:「行了,案子你繼續查,該抓人抓人,該殺頭殺頭。郡兵營這邊,我會整頓。」

  「謝郡尉。」

  「去吧。」

  趙牧躬身退出校場。

  走出郡尉府大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高台上,司馬戎還站在那裡,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眼神很冷。

  趙牧收回目光,朝西跨院走去。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他手裡的籌碼,正在一點點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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