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一個盟友
王匡跌跌撞撞衝出公務間時,秋陽正烈。
趙牧沒急著去追。他坐在案前,把那碗水慢慢喝完,腦子裡把剛才的對話又過了一遍。
田氏、郡尉司馬戎、軍械走私、紫繩竹簡舊案……這些碎片拼在一起,輪廓漸漸清晰。
「鄧展。」他朝門外喚了一聲。
鄧展應聲進來,眼神里還帶著剛才的震驚:「大人,真讓王匡去取證據?萬一他跑了……」
「他跑不了。」趙牧起身,「你帶上兩個可靠的人,暗中跟著他。別讓他發現,但若他真有異動——比如不是回家,而是去別處——立刻攔住。」
「是!」
「還有,」趙牧壓低聲音,「查查李勇的女兒。若真中毒,請府里最好的醫匠去看看,需要什麼藥材,從我俸祿里支。」
鄧展愣了愣:「大人,那李勇可是……」
「他是被人脅迫的。」趙牧擺擺手,「孩子無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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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展深深看了趙牧一眼,拱手退下。
屋裡又安靜下來。
趙牧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他來邯鄲才一天半,已經捲入這麼深的渾水。
是該說運氣好,還是運氣差?
他笑了笑,回到案前,鋪開新的竹簡,開始寫案情報告。
字要寫得工整,條理要清晰,證據鏈要完整——這是給郡守白無憂看的。那個臉上帶疤的郡守,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縝密。這份報告,將決定他趙牧在邯鄲能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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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匡的家在城西一條小巷裡,兩進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
他衝進臥房,反手閂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汗水濕透了裡衣,黏在背上。
怎麼辦?
趙牧知道了,全都知道了。田氏的事,司馬戎的事,那些被壓下的舊案……
他跌跌撞撞走到床榻邊,跪下來,手伸進床底。摸索了一陣,指尖觸到一塊鬆動的磚。
摳出來,裡面是個小木匣。
王匡抱著木匣,手在抖。
打開,裡面是幾卷竹簡,還有幾片寫滿字的帛布。這些都是他這些年偷偷記下的——田氏賄賂郡尉府管事的記錄,軍械「報損」與實際數量的對照,還有……司馬戎與咸陽某位「貴人」往來的密信抄本。
他當時留這些,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沒想到真用上了。
王匡盯著木匣,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帶著這些跑?逃出邯鄲,去齊國?或者……把東西毀了,死咬著不認?
不行。
趙牧那雙眼睛太毒了。而且李勇女兒中毒的事,一旦查起來,田氏那些人為了滅口,第一個就會殺他。
他想起剛才趙牧說的話:「等破了案,我向郡守求情。」
求情……能求到什麼程度?罷官?流放?還是……
王匡咬咬牙,抱起木匣,起身往外走。
門一開,他愣住了。
鄧展就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穿便服的漢子。
「王曹史,」鄧展拱拱手,「大人讓我來接您。」
王匡臉色白了白,抱緊木匣:「鄧兄弟,我……」
「請吧。」鄧展側身讓路,語氣平靜,但眼神里有不容拒絕的味道。
王匡深吸一口氣,邁步出門。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市井喧鬧聲。秋陽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他跟著鄧展走,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到郡守府的門樓出現在眼前,他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今往後,他在邯鄲,就只剩下趙牧這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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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匣擺在案上。
趙牧一卷一捲地看,看得很慢。王匡坐在下首,垂著頭,不敢說話。
屋裡只有竹簡翻動的沙沙聲。
足足半個時辰,趙牧才放下最後一卷帛布。
他抬起頭,看向王匡:「這些,郡守知道嗎?」
王匡搖頭:「有些知道,但……證據不足。司馬戎背後有咸陽的關係,郡守也動不了他。」
「咸陽的誰?」
「少府屬下的某位令丞,姓趙。」王匡壓低聲音,「據說是……趙高的人。」
趙牧瞳孔微縮。
趙高。這個名字,在秦朝歷史裡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點點頭:「所以郡守讓你壓下那些案子?」
「是。」王匡苦笑,「郡守說,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查下去,只會引火燒身。」
「那為何現在又願意說了?」
王匡抬頭,看著趙牧:「因為下官覺得……趙決曹或許真能把火撲滅。」
這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趙牧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王曹史,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下官不敢……」
「行了。」趙牧擺擺手,「這些證據我收下。府庫失竊案,你外甥張駒是被脅迫,我會在報告裡寫明。至於你收受賄賂的事……」
他頓了頓。
王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先記著。」趙牧說,「等把田氏和司馬戎的事解決了,再論你的罪。」
王匡長長鬆了口氣,幾乎癱在席上。
「謝趙決曹……」
「別謝太早。」趙牧起身,走到窗邊,「田氏知道你倒向我這邊,不會放過你。從今天起,你和家人搬到郡府後院的吏舍住,我會派人保護。」
王匡愣住:「大人,這……」
「這是命令。」趙牧轉身,「還有,我需要你繼續和田氏保持聯繫——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該收錢收錢,該辦事辦事。但要留個心眼,把他們說的每句話都記下來。」
王匡明白了。
這是要他當暗樁。
危險,但也是唯一活路。
他重重磕了個頭:「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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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憂看著趙牧呈上的案情報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幾。
報告寫得很詳細:府庫失竊的手法推理,張駒、李勇的供詞,王匡倒戈後提供的田氏罪證,以及……對郡尉司馬戎的初步懷疑。
「趙牧,」白無憂放下竹簡,「你知道這份報告遞上去,意味著什麼嗎?」
「下官知道。」趙牧站在案前,身姿筆直,「意味著下官正式站到了司馬郡尉的對立面。」
「不只他。」白無憂站起身,走到趙牧面前,「田氏在邯鄲經營三代,姻親故舊遍布郡縣。你動他們,就是動半個邯鄲的權貴。」
「下官只查案,不論權貴。」
「查案?」白無憂笑了,笑得很冷,「你這份報告裡,一半在說府庫失竊,一半在翻舊帳。你這是查案,還是想扳倒司馬戎?」
趙牧抬頭,直視郡守的眼睛:「郡守,下官在安陽時,曾查過軍糧摻沙案。當時涉及縣尉、倉曹掾,很多人勸我到此為止。但我查下去了,因為那些摻沙的糧食,是要送到邊軍手裡的——吃了會死人。」
他頓了頓,聲音很穩:「現在邯鄲的軍械走私,走私的弩機、重甲、箭矢,若是流到六國餘孽手裡,將來戰場上死的,就是我大秦的將士。」
白無憂盯著他,沒說話。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銅漏滴答,一滴,兩滴。
「你比我想的膽子大。」白無憂終於開口,「也比我想的……傻。」
趙牧沒接話。
「但大秦需要你這樣的傻子。」白無憂走回案後,提起筆,「這份報告,我批了。府庫失竊案,三日期限未到你就告破,本守會為你請功。至于田氏和司馬戎……」
他蘸了墨,在報告末尾寫下四個字:
「徹查,密報。」
筆鋒凌厲,力透竹簡。
「但趙牧,」白無憂擱下筆,抬眼,「查可以,不能明著查。司馬戎掌郡兵八百,真逼急了,他能讓邯鄲城一夜變天。」
「下官明白。」趙牧接過批閱後的報告,「下官會小心。」
「還有,」白無憂叫住他,「王匡這個人,能用,但不可全信。他今天能出賣田氏,明天就能出賣你。」
「下官知道。」
「去吧。」
趙牧躬身退出。
白無憂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久久未動。
主簿輕手輕腳進來:「大人,真讓趙決曹查司馬郡尉?萬一……」
「萬一什麼?」白無憂打斷他,「司馬戎這些年越來越放肆,真當邯鄲是他家的了。本守動不了他,是因為沒證據——現在有人願意去碰這個釘子,本守樂見其成。」
「可趙牧太年輕,怕是……」
「年輕才好。」白無憂冷笑,「年輕,才敢豁出去。那些老吏,一個個油滑得很,誰敢碰司馬戎?」
他走到窗邊,看著漸暗的天色。
「再說,趙牧若是真能扳倒司馬戎,那是他的本事。若是扳不倒……折了也就折了。」
話很冷,但這就是官場。
主簿低下頭,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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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回到西跨院時,天已全黑。
青鳥在院裡點了燈,見他回來,立刻端上熱飯菜:「怎麼這麼晚?」
「有點事。」趙牧坐下,聞到飯菜香,才覺得餓了。
粟米飯,燉豆羹,還有一小碟鹹肉——是青鳥今天去市集買的。
「今天有人送東西來。」青鳥從屋裡拿出個布包,「說是王曹史讓送的。」
趙牧打開。裡面是兩件新制的深衣,料子厚實,適合秋冬季穿。還有一包銅錢,約莫五百錢。
「這是……」青鳥不解。
「封口費,也是投名狀。」趙牧收起布包,「收著吧,以後用錢的地方多。」
青鳥猶豫:「會不會……」
「不會。」趙牧扒了口飯,「王匡現在比我們還怕出事。」
正吃著,鄧展回來了。
「大人,李勇的女兒看過了。」鄧展臉色凝重,「醫匠說是中了『昏眠散』,一種迷藥,劑量不大,但若再拖兩天,會傷及神智。已經開了藥,正在煎。」
「能醒嗎?」
「醫匠說,最遲明早能醒。」
趙牧點點頭:「辛苦了。坐下吃飯吧。」
鄧展坐下,青鳥給他盛了飯。
三人圍著簡陋的案幾吃飯,燭火在夜風中搖晃。
「大人,」鄧展小聲問,「接下來怎麼辦?真要查司馬郡尉?」
「查。」趙牧夾了塊鹹肉,「但不是現在。府庫失竊案要先結案,把玉璧找回來——或者,找不回來也得有個說法。」
「玉璧能找到?」
「難。」趙牧搖頭,「盜賊團伙既然敢下手,肯定早就把贓物轉移了。但我們可以『找』到一部分——比如,在田氏的某個倉庫里,『偶然』發現一枚。」
鄧展眼睛亮了:「栽贓?」
「是物歸原主。」趙牧糾正,「田氏偷的,自然該在田氏那裡找到。」
「可萬一他們不認……」
「他們會認的。」趙牧笑了笑,「王匡不是說了嗎?田氏最近在和司馬戎談一筆大生意——走私一批軍械去燕地。我們只要盯緊這筆生意,到時候人贓並獲,玉璧的事,他們不認也得認。」
鄧展聽明白了。
這是要放長線,釣大魚。
但風險也大——一旦被察覺,對方可能狗急跳牆。
「怕了?」趙牧看他。
「不怕。」鄧展挺直腰板,「跟著大人,有什麼好怕的!」
趙牧笑了,拍拍他肩膀:「吃飯。」
夜漸深。
趙牧吃完飯,讓鄧展去休息,自己又坐在燈下,鋪開竹簡。
他得寫一份詳細的計劃:如何監控田氏,如何收集司馬戎的罪證,如何與郡守配合,如何在自保的前提下,把這兩人扳倒。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的光影。
青鳥坐在一旁縫補衣物,偶爾抬頭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趙牧沒抬頭。
「我……」青鳥放下針線,「我今天去市集時,好像被人盯上了。」
趙牧筆一頓。
「什麼樣的人?」
「兩個潑皮模樣,跟了我兩條街。我拐進繡坊假裝看布料,他們才走。」青鳥聲音有些顫,「會不會是……」
「田氏的人。」趙牧擱下筆,「他們在警告我。」
他起身,走到青鳥身邊,蹲下:「從明天起,你別單獨出門。要去哪兒,讓趙黑炭或者鄧展陪著。」
青鳥點頭,眼圈微紅:「會不會……連累你?」
「是我連累你才對。」趙牧嘆口氣,「青鳥,要不你先回安陽避避?等這邊事了……」
「我不走。」青鳥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堅定,「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趙牧看著她。
燭光下,少女的臉還帶著稚氣,但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堅韌。
他想起在安陽縣獄時,她偷偷給他送飯的樣子。那時她還是個膽怯的小丫頭,現在……
「好。」他最終說,「那你就留下。但答應我,一定要小心。」
「嗯。」
趙牧回到案前,繼續寫計劃。
但這一次,他在計劃里加了一條:組建一支可靠的護衛隊,保護自己身邊的人。
錢從哪來?俸祿肯定不夠。
他想到了那些繳獲的贓物——按規定,追繳贓物的一部分,可以作為辦案經費。
或許,該想辦法多破幾個案子了。
窗外傳來打更聲:亥時了。
趙牧吹滅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聽到青鳥在隔壁屋裡翻身的聲音,很輕。
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
這是他在邯鄲的第二個夜晚。
比第一個夜晚,更漫長,也更危險。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這座城裡,不再是一個人了。
有王匡這個「盟友」,有郡守的默許,有身邊這幾個肯跟著他的人。
夠了。
他閉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