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賞賜與暗流
三十鎰金的賞錢裝在木匣里,沉甸甸的。青鳥把木匣抱在懷裡,跟著趙牧往西跨院走。已是酉時,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人,」她小聲問,「這些錢……真能收嗎?」
「郡守賞的,為什麼不收?」趙牧腳步輕快,「再說,咱們現在正缺錢。」
西跨院裡飄出飯菜香。青鳥今天特意去了趟市集,買了半斤羊肉、一把韭菜,還咬牙買了十個雞蛋——雞蛋貴,三錢一個,平時捨不得吃。
她想試試趙牧說過的「炒菜」。
灶房裡,鐵鍋燒熱,豬油化開。青鳥把切好的羊肉片倒進去,「滋啦」一聲,油星四濺。她嚇得後退半步,又趕緊用木鏟翻炒。肉香混著韭菜的辛辣味衝出來,滿屋子都是。
趙黑炭蹲在灶邊咽口水:「青鳥姑娘,這做法……真香啊!」
「大人教的。」青鳥臉微紅,把炒好的羊肉盛進陶盤裡。
又炒了盤韭菜雞蛋。金黃的蛋液裹著翠綠的韭菜,油光發亮。
加上一釜粟米粥,三碟鹹菜,擺了滿滿一案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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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圍坐——趙牧、青鳥、鄧展、趙黑炭,還有的蕭何,二十出頭,瘦高個,眼神里透著精明。
蕭何是早前從沛縣逃難到安陽,化名蕭何,在安陽協助趙牧辦了不少案件,趙牧現在需要幫手,又把他拉到邯鄲。到邯鄲後向趙牧坦露實情,趙牧感覺蕭何這名字好似在那聽過,一時想不起來,但還是建議其改回原名。
「今天這頓,算是慶功。」趙牧舉碗,碗裡是清水,「府庫案破了,田氏倒了,咱們在邯鄲站穩了。」
眾人舉碗,一飲而盡。
趙黑炭先夾了塊羊肉,塞進嘴裡,眼睛瞪圓:「唔!香!比燉肉香多了!」
鄧展也嘗了一口,點頭:「確實不同。這做法……沒見過。」
「這叫炒。」趙牧夾了筷子韭菜雞蛋,「油熱下鍋,快速翻熟,能保住食材原味。青鳥,手藝不錯。」
青鳥低頭扒飯,耳根微紅。
蕭何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他邊吃邊問:「趙決曹,田氏的產業查封後,那些鹽……真按市價七成賣?」
「明天就開始。」趙牧放下筷子,「城南、城北各設一個官售點,每人限購三斤。王匡負責這事。」
「這會讓其他鹽商記恨。」蕭何提醒。
「記恨就記恨。」趙牧笑了笑,「他們敢抬價,咱們就繼續低價賣。田氏倉庫里五千石鹽,夠賣三個月了。三個月後……邯鄲的鹽價,就該我說了算了。」
話很平靜,但透著狠勁。
蕭何深深看了趙牧一眼,沒再說話。
吃完飯,青鳥收拾碗筷,趙牧把蕭何叫到正屋。鄧展和趙黑炭在院裡練拳——這是趙牧定的規矩,每天晚飯後練半個時辰。
「蕭禾,」趙牧鋪開竹簡,「你看看這些。」
蕭何湊近。竹簡上是田氏的部分帳目,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是田氏過去三年的鹽鐵流水。」趙牧指著幾處,「這裡,每月十五都有一筆固定支出,標註『北運』。這裡,每月底又有一筆收入,標註『燕返』。你看出什麼了?」
蕭何盯著看了片刻,手指在幾個數字間移動:「支出數額……和收入數額,相差約三成。而且時間上,支出在月中,收入在月底,間隔半月。」
他抬頭:「這是走私的周期。月中出貨,月底回款。三成差額是利潤。」
趙牧點頭:「還有呢?」
蕭何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不對……利潤不止三成。齊鹽在邯鄲的市價,比齊地貴五倍。就算算上運輸、打點,利潤也該在四倍以上。這三成差額……太少了。」
「所以?」
「所以這些帳是假的。」蕭何指著竹簡,「真的流水應該另有一本。這三成差額,只是明面上給官府看的。真正的利潤,藏在別處。」
趙牧笑了:「那你覺得,真帳會在哪?」
蕭何沉思:「田榮出逃,帶不走太多東西。真帳要麼毀了,要麼……藏在某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比如?」
「田宅的密室,或者……」蕭何眼睛一亮,「城外!田氏在城外有田莊、倉庫,那些地方更隱蔽。」
趙牧從案下又抽出一卷帛布,展開。是張簡易地圖,標註著邯鄲周邊田氏的產業。
「三個田莊,兩處倉庫,都在漳水沿岸。」他手指點在一處,「這裡,黑石渡往北十里,有個叫『百丈崖』的地方,田氏在那裡有個秘密倉庫,連王匡都不知道。」
蕭何詫異:「大人怎麼查到的?」
「侯三和劉疤招的。」趙牧收起地圖,「他們上個月押送一批『特殊貨物』去過那裡。據他們說,倉庫建在山崖半腰,只有一條棧道能上去,易守難攻。」
「裡面有什麼?」
「不知道。」趙牧眼神冷下來,「但侯三說,押送的貨物用油布裹得嚴實,很沉,像是……金屬。」
軍械。
兩人心裡同時閃過這個詞。
「大人打算怎麼辦?」蕭何問。
「先不急。」趙牧搖頭,「田氏剛倒,盯著的人太多。那個倉庫跑不了,等風頭過了再說。」
他換了個話題:「蕭禾,你數算好,我想請你做件事。」
「大人請講。」
「整理田氏的完整罪證,做成表格。」趙牧拿出之前那份帛布,「就像這樣,但要更詳細——時間、物品、數量、經手人、贓款流向、關聯案件,全部列清楚。我要讓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田氏該殺。」
蕭何接過帛布,仔細看了看上面的表格格式:「這『表格法』……是大人所創?」
「嗯,方便查帳。」
「何止方便。」蕭何感嘆,「若推廣到官府所有帳目,能省去多少人力,減少多少貪腐。」
趙牧笑了:「那這事就交給你了。需要多少人手,跟鄧展要。」
「蕭禾定不負所托。」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了。
叩叩叩。
很急。
趙黑炭去開門,門外是個年輕郡兵,滿頭大汗:「趙決曹!郡守請您即刻過去!」
「什麼事?」
「城西水渠……發現一具幼童屍體。」
趙牧臉色一沉。
來了。
連環失蹤幼童案的第一具浮屍,按照細綱,該出現了。
他抓起外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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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城西水渠**
水渠是邯鄲舊城排水系統的一部分,寬約一丈,深五尺。秋旱水淺,渠底露出淤泥和雜草。
屍體就在渠邊,蓋著草蓆。周圍站著幾個郡兵,舉著火把。
白無憂已經到了,背著手站在渠邊,臉色難看。
「郡守。」趙牧上前行禮。
「看看。」白無憂指著草蓆。
趙牧掀開草蓆。
是個男孩,約七八歲,瘦小,穿著破舊的麻衣。臉泡得發白,但能看出五官清秀。脖子有勒痕,手指蜷曲,指甲縫裡塞滿黑泥。
「什麼時候發現的?」
「半個時辰前,更夫路過看到的。」一個郡兵回答。
趙牧蹲下,仔細檢查屍體。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裡面是自製的工具:小刷子、竹鑷、麻繩尺。
用竹鑷撥開孩童的眼皮,瞳孔渾濁。掰開嘴,舌頭髮紫。按壓胸口,有少量積水流出。
「溺死,」他判斷,「但死前被勒過——頸痕很深,皮下出血,是生前傷。」
白無憂皺眉:「先勒後溺?」
「有可能。」趙牧檢查孩童的手,「指甲縫裡的泥……不是水渠的淤泥。水渠底是黑泥,這是黃泥,還摻著碎石。」
他刮下一點泥,包在布片裡。又檢查孩童的衣物,在褲腳發現幾根褐色毛髮,很短,硬。
「動物毛髮。」他收起來,「像是……狗毛。」
「狗?」
「或者狼。」趙牧站起身,「郡守,這案子不簡單。」
白無憂沉默片刻,揮手讓郡兵退遠些,壓低聲音:「趙牧,這已經是第六個了。」
「第六個?」
「近兩個月,邯鄲城陸續失蹤了五個幼童,都是貧戶孩子,年齡在六到十歲之間。」白無憂聲音很沉,「前五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是第一個找到屍體的。」
趙牧心頭一緊:「為何不早說?」
「案子懸著,說了也無用。」白無憂看著他,「但你是決曹掾,現在該知道了。而且……」
他頓了頓:「這個孩子的舅舅,在郡尉府當差——是司馬戎的人。」
趙牧明白了。
這案子,牽扯到司馬戎。
「郡守希望下官查?」
「查。」白無憂盯著他,「但小心。司馬戎雖然停職了,但他的人還在。這案子……水很深。」
趙牧點頭:「下官明白。」
他重新蓋好草蓆,對郡兵道:「屍體抬回郡府驗屍房,等我詳細檢驗。還有,查這孩子的身份,家住何處,何時失蹤,最後誰見過他。」
「是!」
郡兵抬走屍體。火把光遠去,水渠邊只剩下趙牧和白無憂。
秋夜的風吹過,帶著水腥味。
「趙牧,」白無憂忽然說,「你來得正是時候。」
「郡守何意?」
「邯鄲這潭水,需要你這樣的人來攪。」白無憂轉身,身影沒入夜色,「攪得越渾,底下的東西,才浮得上來。」
趙牧站在原地,看著黑暗中水渠的輪廓。
遠處傳來打更聲:亥時了。
他深吸一口氣,朝西跨院走去。
青鳥還在等他。
案子,也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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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
青鳥果然沒睡,坐在燈下縫衣服。見趙牧回來,起身:「灶上熱著粥。」
「不急。」趙牧坐下,「青鳥,你對邯鄲熟悉,聽說過最近有孩子失蹤嗎?」
青鳥手一頓:「聽……聽說過。西市那邊傳過,說是有拍花子的,專抓窮人家孩子。但官府一直沒動靜,大家也就當謠言。」
「不是謠言。」趙牧把水渠的事說了。
青鳥臉色發白:「第六個了……那孩子,多大?」
「七八歲。」
「和我弟弟差不多大……」青鳥聲音發顫,「那些拍花子的,抓孩子做什麼?賣?還是……」
她沒說完,但趙牧懂。
亂世,孩子的命最賤。賣去為奴、為娼、甚至……更糟。
「從明天起,你幫我個忙。」趙牧看著她。
「什麼忙?」
「去西市,找那些丟了孩子的人家,問問情況。」趙牧說,「你是女子,又是本地人,他們戒心小。問清楚孩子失蹤的時間、地點、穿著,還有……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青鳥用力點頭:「好。」
「小心。」趙牧叮囑,「這案子背後可能有官面上的人,別暴露身份。」
「我懂。」
趙牧喝完粥,洗漱躺下。
但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孩子的臉,泡得發白,眼睛還睜著。
還有白無憂那句話:「這案子……水很深。」
他翻了個身,看向窗外。
月牙彎彎,掛在樹梢。
明天,得開始查了。
第一個案子剛結,第二個案子就來了。
在邯鄲,想喘口氣都難。
也好。
他閉上眼。
案子越多,功勞越多。
功勞越多,爬得越快。
在這亂世,只有爬得夠高,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