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六具屍體與犯罪地理畫像
蕭何不是第一次見識趙牧查案了,但還是很佩服。
他抱著一摞剛整理好的田氏帳目表格,走進公務間時,趙牧已經站在牆前——那面牆上釘著一幅巨大的邯鄲城草圖,牛皮紙繪製,墨跡猶新。圖上用硃砂點了六個紅點,五個在西城,一個在城北水渠。
「蕭禾,來得正好。」趙牧沒回頭,手指點在第六個紅點上,「看看這個。」
蕭何放下竹簡,走近。圖上標註得很細:每個紅點旁邊寫著日期、死者年齡、發現地點,還有幾個奇怪的符號——三角形、圓圈、叉。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55.c💻om
「這是……失蹤孩童的分布圖?」蕭何問。
「是,也不是。」趙牧拿起炭筆,在六個點之間連線,畫出個不規則的多邊形,「你看這範圍,東西寬三里,南北長四里,主要集中在西城貧民區。但第六具屍體出現在城北水渠——離前五個點足有四里遠。」
蕭何盯著圖,努力理解這種從未見過的分析方法:「大人的意思是?」
「兇手有固定活動區域。」趙牧筆尖在西城五個點周圍畫了個圈,「這裡,是他的『狩獵區』。但第六個孩子死在城北,屍體卻特意搬回西城水渠拋棄——為什麼?」
蕭何搖頭。
「兩種可能。」趙牧豎起兩根手指,「一,兇手住在西城,熟悉那裡,拋屍方便。二,他想誤導我們,讓我們以為兇手在西城活動,實際他可能在城北。」
蕭何恍然:「所以要看拋屍地點和死亡地點的關係?」
「對。」趙牧讚許地看他一眼,「你比王匡明白得快。」
他在圖上又標了幾個點:「這是慈幼堂的位置,六個孩子都在那裡幫過傭。這是西市,孩子常去撿爛菜葉的地方。這是……」
他頓了頓,筆尖停在一處:「百丈崖。」
蕭何心頭一跳:「田氏那個秘密倉庫?」
「離第六個孩子的拋屍地點,不到五里。」趙牧眼神冷下來,「而且侯三說過,他們押送『特殊貨物』去百丈崖時,路過那片水渠。」
「大人懷疑……田氏餘孽?」
「不止。」趙牧放下炭筆,「失蹤的都是貧戶孩子,無人細查。兇手挑選這類目標,說明他不在乎被發現——或者,他有把握官府不會深究。」
蕭何想起白無憂的話:「這孩子的舅舅,在郡尉府當差……」
「對。」趙牧走到案前,攤開驗屍記錄,「我昨夜詳細驗了屍。孩子是被麻繩勒昏,然後溺死。死亡時間在兩天前,也就是田榮出逃那晚。」
他指著一段記錄:「指甲縫裡的黃泥和碎石,我今早去城外比對過——是百丈崖附近的土壤。那裡的山體是黃砂岩,碎石稜角分明,和水渠的黑淤泥完全不同。」
蕭何湊近看。趙牧的驗屍記錄極其詳細:屍體長度、重量、傷痕位置、顏色、深淺,甚至指甲縫裡泥土的顆粒大小,都一一記錄。旁邊還畫了簡圖,標註尺寸。
這種嚴謹,他從未見過。
「大人,」他忍不住問,「這些驗屍之法……從何處學來?」
趙牧頓了頓:「自己琢磨的。驗傷如查帳,差一絲一毫,結果可能天壤之別。」
他沒多說,從案下取出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幾片彩繪陶俑的殘片,巴掌大,顏色鮮艷。
「這是從孩子緊握的手心裡摳出來的。」趙牧拿起一片,對著光,「陶質細膩,彩繪精緻,不是尋常百姓家的東西。」
蕭何接過細看。陶片上繪著雲紋和瑞獸,筆法流暢,色彩層疊——這是貴族陪葬用的冥器。
「喪葬之物?」他皺眉。
「對。」趙牧收起陶片,「而且這種彩繪技法,是燕地風格。邯鄲本地陶匠不做這個。」
燕地。
又是燕。
蕭何忽然想到什麼:「大人,田氏走私的軍械,是不是也運往燕地?」
「聰明。」趙牧笑了,「所以這案子,可能不只是孩童失蹤那麼簡單。背後牽扯的……或許是跨國的人貨販賣。」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鄧展推門進來,氣喘吁吁:「大人!查到了!那孩子叫狗兒,家住西市後巷,父母早亡,跟著瞎眼祖母過活。三天前傍晚說去慈幼堂領粥,再沒回來。」
「誰最後見過他?」
「慈幼堂的啞女雜役。」鄧展抹了把汗,「她說那天傍晚,狗兒領完粥正要走,有個穿深衣的男人叫住他,給了他一塊麥餅。狗兒跟著那人走了。」
「什麼樣的男人?」
「啞女比劃不清,只說……個子不高,戴斗笠,右手袖口有塊補丁,補丁顏色和衣服不一樣,是暗紅色的。」
暗紅色補丁。
趙牧眼神一凝:「還有嗎?」
「有。」鄧展壓低聲音,「啞女還給了我這個。」
他遞過半片陶俑殘片——和趙牧手裡的那片,能拼上。
趙牧接過,兩片陶茬口嚴絲合縫。拼成的圖案是一隻彩鳳的翅膀。
「啞女從哪得到的?」
「她說,半個月前,在慈幼堂後院掃地時撿到的。當時沒在意,但看到狗兒手裡也有,才想起來。」
趙牧盯著拼好的陶片,沉默片刻:「啞女人在哪?」
「還在慈幼堂。我留了人守著。」
「走,去看看。」
---
慈幼堂在西市邊緣,是舊趙宗室捐建的善堂,收留孤兒和孤老。三進院子,磚牆斑駁,院中老槐樹的葉子掉了一半。
啞女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瘦小,眼神怯生生的。管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姓吳,說話時眼神閃爍。
趙牧沒理會吳管事,直接走到啞女面前,放緩語速:「你別怕,我問,你點頭或搖頭。」
啞女點頭。
「給狗兒麥餅的男人,以前來過慈幼堂嗎?」
啞女猶豫了下,點頭。
「來過幾次?」
啞女伸出三根手指。
「都什麼時候來?」
啞女比劃——都是傍晚,天快黑時。
「他來做什麼?」
啞女指指後院方向,又做了個「搬東西」的動作。
趙牧看向吳管事:「後院有什麼?」
吳管事乾笑:「就……就是些雜物,破桌椅、舊被褥什麼的。」
「帶我去看看。」
「這……」吳管事面露難色,「都是破爛,沒什麼好看的……」
趙牧盯著她:「要麼你帶我去,要麼我讓郡兵來搜。」
吳管事臉色一變,只得引路。
後院比前院更破敗。牆角堆著雜物,上面蓋著破草蓆。趙牧掀開草蓆,下面確實是些舊家具。但當他踢開一個破柜子時,露出了後面的牆——牆根處,有個不起眼的洞口,用木板虛掩著。
「這是什麼?」趙牧問。
吳管事腿一軟,跪下了:「大人饒命!這、這是……是之前修繕時留的通風口,後來堵上了……」
趙牧沒信她,讓鄧展撬開木板。洞口不大,僅容一人爬行,裡面黑黢黢的,有股霉味。
「趙黑炭,進去看看。」
趙黑炭應聲,接過火摺子,鑽進洞口。片刻後,裡面傳來他的聲音:「大人!這裡有東西!」
趙牧彎腰跟進。
洞口後是個狹窄的夾層,約莫五尺寬,十尺長。地上鋪著乾草,草上有幾件孩童的破衣服,還有……幾個彩繪陶俑,完整的。
趙牧拿起一個。陶俑約一尺高,彩繪精緻,是個童子模樣,笑容詭異。
「冥器……」他喃喃道。
牆角還有個小木箱。打開,裡面是些零碎物件:缺口的陶碗、磨光的石子、幾根彩繩——都是孩童的玩具。
趙牧拿起一個陶碗,碗底刻著個字:燕。
燕國文字。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鄧展,把吳管事和啞女都帶回郡府。還有,叫蕭禾帶人來,把這裡徹底搜一遍。」
「是!」
走出夾層時,秋陽刺眼。
趙牧站在院裡,看著那棵老槐樹。樹根處,泥土有翻動過的痕跡。
「挖開。」他指著那裡。
郡兵找來鐵鍬,挖了不到三尺,鍬頭碰到硬物。扒開土,是個陶瓮,封著口。
砸開陶瓮,裡面是白花花的……骨頭。
孩童的骸骨,不止一具。
趙牧蹲下,撿起一根臂骨。骨頭很細,屬於孩子。骨頭髮黑,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滅跡。」他低聲說。
吳管事已經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趙牧起身,看著她:「這些孩子,怎麼死的?」
「我、我不知道……」吳管事哭嚎,「都是田管事……田榮讓做的!他說這些孩子命賤,死了也沒人在乎……」
「做什麼?」
「養……養陶俑。」吳管事語無倫次,「他說燕地有方士,能用童子魂魄養俑,養成的俑能通靈,值大錢……」
趙牧手在袖中握緊。
販賣孩童,虐殺養俑,跨國走私。
田氏的手,比他想的還黑。
「帶走。」他揮揮手。
郡兵拖走吳管事。啞女也被扶著離開,她一直回頭看那個洞口,眼神空洞。
趙牧站在原地,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大人,」鄧展小聲問,「現在怎麼辦?」
「查燕地方士。」趙牧說,「還有,查查邯鄲城裡,誰在收藏這種彩繪陶俑。」
他頓了頓:「尤其是……跟司馬戎有關係的人。」
鄧展點頭,正要離開,院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個魁梧的軍漢騎馬停在門口,披半甲,腰佩長劍。他跳下馬,目光掃過院裡,最後落在趙牧身上。
「趙決曹,」他抱拳,「某家蒙烈,奉郡守之命,前來協助查案。」
趙牧打量著對方。
蒙烈,二十五六歲,身高八尺,肩寬背厚,手上老繭厚實——是常年握兵器的手。眼神銳利,像鷹。
「蒙軍侯,」趙牧拱手,「來得正好。」
蒙烈走到骸骨坑邊,看了一眼,眉頭都沒皺:「死了幾個?」
「目前挖出三具,可能還有。」趙牧說,「都是孩童,骨頭髮黑,被火燒過。」
「滅口。」蒙烈判斷,「兇手怕人認出屍體,所以焚屍。但燒不透,就埋在這裡。」
他看向趙牧:「趙決曹打算怎麼查?」
「先找活著的人。」趙牧說,「六個孩子失蹤,只找到四具屍體——還有兩個可能活著。如果兇手真要用童子養俑,活著的孩子更有『價值』。」
蒙烈挑眉:「你覺得孩子還活著?」
「有可能。」趙牧指著陶瓮,「這些骸骨至少埋了兩個月,而最近失蹤的孩子是三天前。兇手如果還需要『材料』,就不會殺光。」
蒙烈沉默片刻,點頭:「有理。那某家做什麼?」
「兩件事。」趙牧伸出兩根手指,「一,帶人去百丈崖,查田氏的秘密倉庫——我懷疑那裡是窩點。二,查查司馬戎府上,有沒有這種彩繪陶俑。」
蒙烈眼神一閃:「司馬郡尉?」
「他停職了。」趙牧糾正,「現在是嫌犯。」
蒙烈笑了,笑裡帶著欣賞:「趙決曹膽子不小。行,某家去辦。」
他翻身上馬,又回頭:「需要多少人手?」
「你看著帶。」趙牧說,「但記住——如果真在百丈崖找到孩子,別打草驚蛇,先回來報我。」
「明白。」
蒙烈策馬而去。
趙牧看著他的背影,對鄧展道:「你帶幾個人,暗中跟著他。」
鄧展一愣:「大人不信他?」
「不是不信,是謹慎。」趙牧說,「蒙烈是郡守的人,但司馬戎在郡兵營經營多年,難保沒有他的眼線。這案子……容不得差錯。」
「是!」
鄧展快步離開。
院裡安靜下來。
趙牧走到槐樹下,看著那個骸骨坑。秋陽透過枝葉,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
命如草芥。
他彎腰,抓了把土,撒回坑裡。
「放心,」他低聲說,「我會給你們討個公道。」
哪怕對手是郡尉,是權貴。
哪怕這邯鄲的水,深不見底。
他轉身,走出慈幼堂。
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只有沉甸甸的重量,壓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