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軍方壓力與暗室發現


  蒙烈帶著一隊郡兵趕到趙府時,秋陽正烈。他按著劍柄站在門前,看著門樓上「趙府」二字——這是已故郡司馬李崇的宅邸,李崇的夫人趙氏,是前郡尉司馬戎的親妹妹。

  司馬戎雖已下獄,但餘威猶在。蒙烈今早接到郡守府急令時,主簿特意交代:「蒙軍侯,此去趙府是協助趙決曹辦案,但……分寸要拿捏好。」

  分寸?蒙烈心裡冷笑。他二十五歲,蒙氏遠支,憑軍功從什長一路爬到軍侯,最煩的就是官場那套「分寸」。但身在邯鄲,有些規矩不得不守。

  「軍侯,」副手低聲問,「咱們是幫著趙決曹,還是……」

  「郡守說了協助,就是協助。」蒙烈推開大門,「但眼睛放亮點,有些事……看到就當沒看到。」

  院中已站了十幾個郡兵,鄧展正在詢問趙府僕役。趙牧站在廊下,盯著後院方向,眉頭緊鎖。

  「趙決曹。」蒙烈拱手。

  趙牧回禮:「蒙軍侯來得正好。府里有些地方需要搜查,勞煩軍侯帶人把守各個出口,任何人不得進出。」

  「包括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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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趙夫人。」趙牧頓了頓,「不過……她剛才讓婢女傳話,說要見郡尉司馬戎。」

  蒙烈挑眉:「司馬戎在牢里。」

  「她知道。」趙牧說,「所以才要見——這是施壓,告訴我們她背後有人。」

  「那怎麼辦?」

  「按程序辦。」趙牧走向後院,「她要見,可以,等案子查清,去郡府大堂見。」

  蒙烈看著趙牧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年輕人有點意思——不怕司馬戎的餘威,也不怕得罪趙地舊族。

  他招招手,讓郡兵分散把守,自己跟著趙牧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院更精緻,假山魚池,迴廊曲折。趙牧在舊書房前停下——這是棟獨立小樓,門窗緊閉。

  「青鳥怎麼說?」趙牧問鄧展。

  鄧展壓低聲音:「青鳥姑娘假扮貨娘,從趙夫人的貼身婢女那兒套出話——趙夫人每夜子時都會來這書房,獨自待一個時辰,不許任何人跟。」

  「每夜?」

  「每夜。婢女說,有時能聽到裡面……有孩童的嬉笑聲。」

  蒙烈背後一涼。

  孩童嬉笑?趙夫人的獨子三個月前就病逝了。

  趙牧推了推書房門——鎖著。他繞到窗邊,用匕首撬開窗栓,翻窗進去。蒙烈和鄧展跟上。

  書房裡堆滿竹簡,落了層薄灰。趙牧環視一周,目光停在書架側面——那裡有個不起眼的燭台,但銅座上沒燭淚。

  「新換的。」他走過去,握住燭台,試著轉動。

  「咔。」

  書架緩緩移開,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蒙烈拔劍:「某家先進。」

  「一起。」趙牧接過鄧展遞來的火把。

  洞口後是向下的石階,約二十級。到底時,火把照亮了一個十步見方的暗室。

  然後,所有人都僵住了。

  ---

  暗室布置得像孩童的寢居:雕花木榻,錦被繡枕,小案上擺著玩具。牆上掛著幾件小衣裳,綢緞的,很新。

  而榻上,坐著六個「孩童」。

  他們穿著精緻的綢衣,臉上塗著胭脂,嘴唇點得鮮紅,閉著眼,像睡著了。但臉色青白,毫無生氣。

  六具童屍。

  「我的天……」鄧展聲音發顫。

  蒙烈握劍的手緊了緊。他打過仗,見過死人,但沒見過這樣的——把孩子打扮成玩偶,擺在這裡。

  趙牧走近,一個個檢查。都是男孩,六七歲年紀,脖子有勒痕,但屍體經過處理,沒有腐爛,只有淡淡的石灰味。

  防腐處理。

  檢查到第四個時,趙牧手一頓。

  他湊近那孩子的胸口,耳朵貼上去。

  「還有心跳。」他猛地抬頭,「快!抬出去!」

  蒙烈和鄧展急忙上前。孩子很輕,身體軟軟的。抬出暗室時,秋陽刺眼,孩子皺了皺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水!」趙牧喊道。

  青鳥一直在院中等著,聞聲端來溫水。趙牧小心餵給孩子,孩子吞咽了幾口,眼皮顫動。

  「地窖……」孩子嘴唇動了動,「還……還有……」

  話沒說完,又昏過去了。

  「地窖?」趙牧看向暗室。

  這時,身後傳來幽幽的聲音:

  「秦大人,是在找我兒嗎?」

  所有人轉身。

  趙夫人不知何時站在書房門口,穿著一身素白深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看著被抬走的孩子,眼神溫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趙夫人,」趙牧站起身,「這些孩子,怎麼回事?」

  「他們陪我兒啊。」趙夫人走進暗室,撫摸著那些童屍,「昭兒一個人在地下,孤單。我找些玩伴陪他,不好嗎?」

  她說得理所當然。

  蒙烈覺得脊背發涼。

  趙牧盯著她:「你殺了他們?」

  「不是殺,是請。」趙夫人糾正,「我給他們洗澡,換新衣,吃好的,然後……送他們去陪我兒。這是福氣。」

  「福氣?」趙牧聲音發冷,「用麻繩勒死,叫福氣?」

  「那是淨化。」趙夫人認真道,「方士說,童子魂魄不淨,需先『離體』,再入俑。我是在幫他們。」

  「方士是誰?」

  「燕國人,姓徐。」趙夫人頓了頓,「不過他已經死了,三個月前病死的。」

  徐?趙牧想起徐瑛的父親。

  「那這個孩子呢?」他指著被救出的孩子,「為什麼沒殺?」

  「他乾淨。」趙夫人眼神迷離,「我留著他,給昭兒當書童。昭兒喜歡讀書,需要人伺候。」

  瘋了。

  徹底瘋了。

  蒙烈終於明白主簿說的「分寸」是什麼意思——這案子涉及前郡尉的妹妹,涉及邪術,涉及六條人命。處理不好,會引火燒身。

  但趙牧似乎不怕。

  「趙夫人,」他聲音平靜,「按秦律,殺人者死。你殺了六個孩子,當梟首。」

  趙夫人笑了,笑得很溫柔:「秦大人,你不敢殺我。我哥是司馬戎,他雖在牢里,但舊部還在。你動我,他們會讓你在邯鄲待不下去。」

  「那就試試。」趙牧揮手,「拿下!」

  郡兵上前。

  趙夫人沒反抗,任由他們綁了手。但她一直看著那些童屍,眼神溫柔得像在告別。

  「等等。」蒙烈忽然開口。

  趙牧看他。

  蒙烈走到趙夫人面前,盯著她:「那些孩子,從哪來的?」

  「慈幼堂。」趙夫人坦然,「那裡的孩子命賤,沒人要。我挑乾淨的,是他們的造化。」

  「慈幼堂管事知道?」

  「知道。我每月給他十鎰金,他幫我選人。」趙夫人頓了頓,「不過他已經跑了,昨天夜裡跑的。」

  趙牧和蒙烈對視一眼。

  「鄧展,」趙牧沉聲道,「帶人去慈幼堂,封鎖現場,所有人不許離開!」

  「是!」

  鄧展匆匆離去。

  蒙烈看著趙夫人被押走,低聲對趙牧說:「趙決曹,這案子……水很深。」

  「我知道。」趙牧看著暗室,「但再深,也得趟過去。」

  他走進暗室,仔細搜查。在牆角發現了一個地磚鬆動,撬開,下面是個木蓋。

  地窖入口。

  「蒙軍侯,」趙牧回頭,「麻煩你守在這裡,我下去看看。」

  「某家陪你。」

  「不。」趙牧搖頭,「上面需要人坐鎮。萬一……下面有危險,你還能調兵接應。」

  蒙烈盯著他看了幾息,點頭:「小心。」

  趙牧掀開木蓋,提著火把,順著木梯往下走。

  腐臭味越來越濃。

  ---

  火把照亮了地窖的景象。

  四個鐵籠,每個籠里關著兩三個孩子,蜷縮在乾草上。總共十個,都活著,但瘦得皮包骨頭,眼神驚恐。

  角落裡堆著彩繪陶俑,還有製作工具。

  牆上有刻痕——正字,一個正字代表一個孩子。趙牧數了數,二十三個正字。

  二十三個孩子。

  救出十個,死了六個,地窖里還有……

  他看向地窖深處。

  那裡還有個小隔間,門虛掩著。

  趙牧走過去,推開門。

  火把光下,他看到了骨頭。

  小孩子的骸骨,被清洗得乾乾淨淨,整齊擺放在木架上。旁邊桌上,擺著研磨缽,裡面有白色骨粉。

  還有帳本。

  趙牧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

  第一頁寫著:

  「秦王政二十年三月,收童子六名,燕地流民所販,價金三十鎰。骨成俑三對,售與代地公子嘉府,價金三百鎰。」

  趙牧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

  他合上帳本,走出隔間,看著籠子裡那些孩子。

  最小的只有五六歲,正透過鐵欄看他,眼睛大大的,滿是恐懼。

  「別怕,」趙牧柔聲說,「我來救你們出去。」

  他挨個打開籠子,把孩子一個個抱出來。孩子們很乖,不哭不鬧,像是已經麻木了。

  抱到第八個時,頭頂傳來蒙烈的聲音:

  「趙決曹!有人來了!」

  趙牧抬頭:「誰?」

  「司馬戎的舊部,來了五十多人,說要帶趙夫人走!」蒙烈聲音急促,「某家攔著,但……他們帶兵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趙牧深吸一口氣,抱起最後兩個孩子,爬上木梯。

  上面,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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