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陶俑線索與蒙烈初現
老秦在西市擺陶攤三十年了,從趙國人做到秦國人,手藝沒丟。辰時剛開攤,就來了幾個客人——不是買陶的,是官府的人。
領頭的是個年輕吏員,深藍色決曹掾官袍,腰掛黑漆令牌。老秦認得這打扮,連忙起身:「大人,要買陶器?」
「看看這個。」年輕吏員——趙牧,遞過一片彩繪陶俑殘片。
老秦接過,湊到眼前。秋陽透過陶片,彩繪層透光均勻。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斷面,又敲了敲,聽聲。
「燕地工藝。」他斷定,「陶土是燕北紅黏土,燒制溫度高,胎體緻密。彩繪用了礦物顏料,硃砂、石綠、赭石……這雲紋畫法,是燕國宮廷匠人的筆法。」
趙牧挑眉:「你能看出是宮廷匠人?」
「能。」老秦指著雲紋的勾勒,「燕國宮廷陶匠畫雲,起筆輕,收筆頓,中間有斷——這叫『斷雲紋』,寓意『雲開見日』,是燕王室專用紋樣。民間不敢用,用了要砍頭。」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這陶片……大人從哪得的?」
「查案。」趙牧沒多說,「這種陶俑,邯鄲有人做嗎?」
老秦搖頭:「做不了。一來陶土不同,邯鄲是黃黏土,燒不出這顏色。二來技法,燕國陶匠有秘傳的彩繪配方,顏料里摻了魚膠和蜂蜜,千年不褪色。咱們邯鄲的彩陶,三年就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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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有人想要這種陶俑,怎麼辦?」
「只能從燕地買。」老秦說,「走私。以前趙燕交好時,還能通過商隊夾帶。現在秦燕交戰,邊境封鎖,這東西……有價無市。」
趙牧和身後的鄧展對視一眼。
「價錢呢?」趙牧問。
「一尺高的童子俑,完整彩繪,至少……五十鎰金。」老秦伸出五根手指,「若是成套的——童男童女各一,再加車馬、僕從,一套下來,五百鎰金打不住。」
鄧展倒吸一口涼氣。
五百鎰金,一萬兩黃金,夠普通人家活十輩子。
趙牧面色不變:「邯鄲城裡,誰收藏這種東西?」
老秦猶豫了。
「說實話。」趙牧聲音平靜,「你說了,我當沒聽見。你不說,我以『知情不報』帶你回郡府問話。」
老秦臉色發白,左右看看,湊近些:「大人,這話我只說一次——城南趙夫人,府上有這種陶俑。」
「趙夫人?」
「已故郡司馬的遺孀。」老秦聲音更低,「她獨子三個月前病逝,才十歲。葬禮辦得隆重,陪葬品里……就有燕地彩繪陶俑,一套十二件。當時是我徒弟去幫忙搬的,親眼所見。」
趙牧記下:「還有誰?」
「這……」老秦搖頭,「別的小人就不知道了。這種犯禁的東西,誰敢張揚?」
趙牧點頭,從懷裡掏出十枚銅錢,放在攤上:「今天你沒見過我。」
「是是是!」老秦連聲應道。
走出西市,鄧展忍不住問:「大人,直接去趙夫人府上?」
「不急。」趙牧看向城南方向,「先查查這個趙夫人。她丈夫是郡司馬,屬郡尉管轄——也就是司馬戎的下屬。」
鄧展恍然:「您懷疑她和司馬戎有關聯?」
「不是懷疑,是肯定。」趙牧說,「已故郡司馬是司馬戎的妹夫,趙夫人是司馬戎的妹妹。這層關係,王匡早該告訴我,但他沒說。」
鄧展臉色變了:「王匡隱瞞?」
「要麼是忘了,要麼……」趙牧沒說完,「先去郡府查卷宗,看看那位郡司馬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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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匡被叫來時,眼神躲閃。
「王曹史,」趙牧坐在案後,手指敲著桌面,「已故郡司馬李崇,是司馬戎的妹夫,對吧?」
王匡額頭冒汗:「是……是的。」
「他三年前暴斃,死因是中毒,案子懸而未破。」趙牧盯著他,「這麼重要的關係,你之前怎麼不提?」
「下官、下官以為不重要……」王匡聲音發顫,「李崇死後,趙夫人深居簡出,很少與司馬戎往來。下官覺得……」
「你覺得?」趙牧打斷他,「王曹史,我讓你整理涉案人員關係,你漏了最關鍵的一環。是你真忘了,還是有人讓你別說?」
王匡撲通跪下了:「趙決曹饒命!是……是司馬戎派人傳話,說李崇的案子已經結了,讓下官別再提。下官不敢不從啊!」
趙牧和蕭何對視一眼。
蕭何輕聲說:「大人,看來趙夫人這條線,司馬戎很在意。」
「在意就好。」趙牧起身,「越在意,說明越有問題。王匡,起來,把李崇案的卷宗找來——全部的,包括那些『不該存在』的記錄。」
王匡連滾爬爬地去了。
蕭何走到趙牧身邊,低聲道:「大人,若趙夫人真與孩童失蹤案有關,司馬戎必然知情。咱們動趙夫人,就等於動司馬戎。」
「我知道。」趙牧看著窗外,「但咱們現在有郡守支持,司馬戎又停職了,正是機會。」
「可司馬戎在郡兵營經營多年,心腹不少。若他狗急跳牆……」
「所以要快。」趙牧轉身,「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證據坐實。」
正說著,院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蒙烈大步走進來,甲葉鏗鏘。他手裡提著個布包,往案上一扔:「趙決曹,百丈崖查過了。」
布包散開,裡面是幾件孩童的破衣服,還有……半截麻繩。
「倉庫是空的,但地上有這些。」蒙烈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衣服尺寸是六七歲孩子的,麻繩和狗兒脖子上勒痕的粗細一致。還有……」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瓶,巴掌大,塞著木塞:「在牆角發現的,裡面是藥粉,我讓醫匠看了,是迷藥『昏眠散』。」
趙牧接過陶瓶,聞了聞——無味。
「倉庫里有沒有陶俑?」
「沒有。」蒙烈搖頭,「但牆壁有剛刷過的痕跡,石灰還沒幹透。我刮開一點,下面有彩繪顏料——紅、綠、赭,和你手裡陶片的顏色一樣。」
趙牧眼睛眯起:「他們轉移了。」
「對。」蒙烈放下碗,「而且走得很急,石灰刷得粗糙,地上還有打翻的顏料罐。我估摸,就是這兩天的事。」
「田榮出逃之後。」趙牧判斷,「田氏倒了,這個窩點不能再留。但那麼多陶俑,還有可能活著的孩子,要轉移需要人手和車輛。」
他看向蒙烈:「蒙軍侯,昨天到今天,邯鄲四門出入記錄,能查到嗎?」
蒙烈咧嘴一笑:「某家已經查了。昨天午後到今早,共有七支商隊、二十三輛私人馬車出城。其中三支商隊可疑:一支往東去齊地,一支往北去燕地,還有一支……往西,去鄴縣方向。」
「鄴縣?」
「對。」蒙烈湊近,「那支商隊有五輛馬車,車輪印很深,像是載了重物。守門吏說,車隊領頭的是個女人,戴面紗,看不清臉,但右手袖口……有塊暗紅色補丁。」
暗紅色補丁。
啞女描述的那個男人!
趙牧猛地站起來:「車隊什麼時候出城的?」
「昨天酉時三刻,關門前最後一撥。」
一天一夜,若是快馬加鞭,已經跑出百里了。
「往鄴縣方向……」趙牧腦中飛速轉動,「鄴縣是邊境,過了鄴縣就是漳水,漳水對岸是燕地。他們想渡河北上!」
蒙烈點頭:「某家也這麼想。已經派人沿官道追了,但……」
他頓了頓:「車隊若是半路改道,鑽進太行山,就難找了。」
趙牧走到牆前,盯著地圖。邯鄲到鄴縣一百二十里,官道沿途有三個岔口:一個往西去韓國故地,一個往北進山,一個往東回邯鄲。
「他們不會去韓國故地,那裡秦軍駐紮多。」他手指點在北邊岔口,「進山,走小路渡漳水,這是最隱蔽的路線。」
蕭何忽然開口:「大人,若是進山,車隊走不快。山路難行,五輛馬車目標又大,他們可能需要……本地嚮導。」
「嚮導……」趙牧想起一個人,「侯三和劉疤!他們是本地潑皮,熟悉山路!」
他轉向鄧展:「那兩人關在哪?」
「郡府地牢。」
「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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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屎尿味。侯三和劉疤關在最裡面的單間,手腳戴著木枷。
趙牧讓獄卒打開牢門,走進去。蒙烈跟在後面,往那一站,像堵牆。
「兩位,」趙牧蹲下,「想活命嗎?」
侯三抬頭,臉上刀疤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大人,該招的我們都招了……」
「沒招完。」趙牧從懷裡掏出那半截麻繩,「這繩子,你們見過吧?」
劉疤看了一眼,眼神閃爍。
「看來是見過。」趙牧把繩子扔在他面前,「百丈崖倉庫里的,勒孩子用的。你們幫田榮押送過『貨物』,應該知道那些孩子去哪了。」
侯三咬牙:「大人,我們真不知道!就是押貨,貨用油布裹著,不讓看!」
「那昨天酉時出城的那支車隊呢?」趙牧盯著他,「五輛馬車,往鄴縣方向,領頭的是個女人——你們認識吧?」
劉疤臉色變了。
趙牧笑了:「看來認識。說說,那女人是誰?」
「是……是趙夫人身邊的嬤嬤。」劉疤顫聲,「姓吳,我們都叫她吳嬤嬤。她常替趙夫人辦事,出手大方。」
「趙夫人……」趙牧站起身,「果然是她。」
他看向蒙烈:「蒙軍侯,麻煩你帶一隊輕騎,沿山路追。他們帶著孩子和陶俑,走不快,應該還來得及。」
蒙烈點頭:「要活的?」
「儘量。」趙牧說,「但若反抗……格殺勿論。」
「明白。」蒙烈轉身就走,甲葉聲漸遠。
趙牧又看向侯三和劉疤:「你們想將功贖罪嗎?」
兩人對視,猛點頭。
「好。」趙牧示意獄卒打開木枷,「帶路,去趙夫人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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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在城南,三進院子,白牆黑瓦,門樓氣派。但此刻大門緊閉,門環上落著灰。
趙牧讓郡兵圍住院子,自己上前叩門。
叩了半天,才有個老僕顫巍巍開門:「大人……找誰?」
「趙夫人可在?」
「夫人……夫人身體不適,不見客。」老僕眼神躲閃。
趙牧推開他,徑直往裡走。鄧展帶人跟上。
穿過前院,中堂空無一人。後院正屋門關著,趙牧示意郡兵警戒,自己上前。
「趙夫人,邯鄲郡決曹掾趙牧,查案問話。」
屋裡沒動靜。
趙牧推門。
門沒鎖。
屋裡陳設精緻,但透著一股陰冷。正廳香案上,供著個牌位——愛子李昭之位。牌位前,擺著三隻彩繪陶俑,童子模樣,笑容詭異。
和慈幼堂夾層里發現的一模一樣。
趙牧走過去,拿起一隻陶俑。底部刻著燕國文字,還有一個數字:六。
第六個。
「趙夫人,」他環視四周,「出來吧。」
內室帘子動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走出來,穿著素色深衣,頭髮綰得一絲不苟。她面容清秀,但眼神空洞,像兩口枯井。
「趙決曹,」她聲音很輕,「擅闖民宅,不妥吧?」
「查案,奉郡守令。」趙牧亮出令牌,「趙夫人,這些陶俑從何而來?」
趙夫人看著陶俑,眼神溫柔起來:「給我兒陪葬的。他一個人在地下,孤單。」
「陪葬需要六隻?」
「多多益善。」趙夫人微笑,「我兒喜歡熱鬧。」
趙牧盯著她:「那六個失蹤的孩子,也是給你兒陪葬的?」
趙夫人笑容不變:「趙決曹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趙牧從懷中掏出那半片陶俑殘片,「這是從狗兒——那個被勒死後拋屍水渠的孩子手裡找到的。和你這些陶俑,同一批貨。」
趙夫人眼神終於有了波動。
她慢慢走到香案前,撫摸著陶俑:「這些孩子……命賤,活著也是受苦。我讓他們去陪我兒,是他們的福分。」
她說得理所當然,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鄧展忍不住怒道:「那是六條人命!」
「人命?」趙夫人轉頭看他,眼神冰冷,「我兒的命,抵他們六十條。他才十歲,還沒見過這世間的繁華,就……」
她聲音哽住,深吸一口氣:「那些窮孩子,活著能做什麼?撿垃圾?偷東西?長大了也是苦力、乞丐。我讓他們乾乾淨淨地走,有什麼不對?」
趙牧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虐殺,而是病態的母愛催生出的扭曲邏輯。
「吳嬤嬤呢?」他問。
「辦事去了。」
「辦什麼事?」
趙夫人笑了:「趙決曹既然能找到這兒,應該已經知道了。」
趙牧不再廢話:「拿下。」
郡兵上前。
趙夫人沒反抗,任由他們綁了手。但她一直看著那些陶俑,眼神溫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走出趙府時,趙牧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照在白牆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六個孩子,六個陶俑。
還有兩個可能還活著。
他翻身上馬:「去追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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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城外山道**
蒙烈的輕騎在山道上疾馳。
馬蹄踏碎落葉,驚起林間飛鳥。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勒馬,舉手示意。
蒙烈策馬上前。
山道轉彎處,散落著幾件孩童的衣物,還有打翻的陶罐——顏料潑了一地,紅綠刺眼。
「追上了。」蒙烈拔劍,「散開,包抄!」
二十輕騎分成三隊,從左右和正面圍上。前方林間傳來馬匹嘶鳴和驚慌的人聲。
蒙烈一馬當先,衝進林子。
五輛馬車被遺棄在空地上,馬已卸套。十幾個漢子正在把箱子往山里搬,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嬤嬤,正急聲催促。
「放下!」蒙烈大喝。
漢子們轉身,抽出刀劍。蒙烈身後騎兵舉弩,箭簇寒光點點。
「吳嬤嬤?」蒙烈盯著那老婦。
吳嬤嬤臉色慘白,強作鎮定:「軍爺,我們是趙府的僕役,運些家當去鄴縣莊子……」
「家當?」蒙烈用劍尖挑開一個箱蓋。
裡面是碼放整齊的彩繪陶俑,童子童女,栩栩如生。
另一個箱子被撬開,兩個瘦小的孩子蜷縮在裡面,嘴被布堵著,眼睛驚恐地睜大。
還活著。
蒙烈鬆了口氣,劍指吳嬤嬤:「拿下!」
騎兵衝上。
吳嬤嬤忽然從懷中掏出個小陶瓶,往地上一摔。白煙冒起,刺鼻的氣味瀰漫。
「閉氣!」蒙烈掩鼻。
煙霧中,幾個漢子趁機往山里跑。騎兵放箭,射倒三人,但還有兩個鑽進了密林。
蒙烈正要追,忽然聽到馬車底下傳來微弱的哭聲。
他蹲下,掀開車廂底板。
下面還有個暗格,裡面擠著四個孩子,都昏睡著,手腳被綁。
加上箱子裡的兩個,六個。
全找到了。
蒙烈站起身,看著被擒的吳嬤嬤和僕役,又看看那些孩子,臉色陰沉。
「帶回去。」
他翻身上馬,望向邯鄲方向。
趙牧那小子,算得真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