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鑰匙之謎與敵友難辨


  李狗剩蹲在軍械庫院牆根下,手指摳著地上濕黏的黃泥,腦子裡全是張二哥死時的樣子——瞪著眼,嘴張著,胸口那個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泡。

  張二哥昨晚還拍他肩膀說:「狗剩,幹完這趟,哥帶你去醉仙樓吃炙肉。」可現在,張二哥躺在草蓆底下,涼透了。

  「李狗剩。」

  李狗剩一哆嗦,抬頭。趙牧站在他面前,身後跟著鄧展。

  「大、大人……」

  「起來說話。」趙牧蹲下,和他平視,「張二牛死前,你最後見他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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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狗剩咽了口唾沫:「子時……子時三刻。我巡夜到後門,看見張二哥在鎖門。他還跟我說……說『今夜事多,機靈點』。」

  「事多?指什麼?」

  「就、就是運貨……」李狗剩聲音越來越小,「那些『報損』的軍械。」

  趙牧盯著他:「運貨需要子時三刻才鎖門?」

  李狗剩額頭冒汗:「平常不用……但昨夜貨多,運了三趟。最後一趟……好像出了點問題。」

  「什麼問題?」

  「我聽見……聽見馬車那邊有人吵架。」李狗剩回憶,「聲音壓得很低,但張二哥嗓門大,吼了一句『說好了三十金,少一錢都不行!』」

  三十金。三十鎰黃金,六百兩。

  趙牧和鄧展對視一眼。

  「然後呢?」

  「然後……就安靜了。」李狗剩縮了縮脖子,「過了大概一刻鐘,馬車走了。張二哥回來鎖門,臉色很難看。」

  「馬車往哪個方向去了?」

  「北門。」李狗剩肯定道,「我聽見車夫喊『北門亥時關,抓緊』。」

  北門,出城往燕地方向。

  趙牧站起身,對鄧展道:「查昨夜亥時前後北門出入記錄。重點是車隊——六輛馬車,載重,車夫特徵。」

  「是!」

  鄧展匆匆離去。

  趙牧又看向李狗剩:「張二牛懷裡那封信,你之前見過嗎?」

  李狗剩搖頭:「沒。但張二哥這幾天……總揣著個布包,摸起來硬邦邦的,像鑰匙。」

  鑰匙。

  趙牧想起信上那句沒寫完的「鑰匙在——」。

  「他平時把重要東西藏哪兒?」

  李狗剩想了想:「張二哥在營里有間單獨的值房,就在庫房旁邊。但他不信營里的人,說……說營里『鬼多』。」

  「帶我去。」

  ---

  值房很小,一床一桌一櫃。趙牧讓李狗剩在門口守著,自己和鄧展進去搜查。

  床鋪掀開,沒有。桌下,沒有。柜子里只有幾件舊衣服。

  趙牧敲了敲牆壁,實心的。又蹲下檢查地磚——有一塊邊緣磨損嚴重。他撬開磚,下面是個小洞,洞裡放著個油布包。

  打開。

  裡面是一串鑰匙,五把,最大的那把是庫房主鎖的。還有半塊木符——上面刻著「軍」字,斷口新鮮。

  「調兵符。」鄧展低聲說,「司馬戎的調兵符,一分為二,合符才能調兵。這半塊……應該在司馬戎手裡。」

  趙牧拿起鑰匙串仔細看。除了庫房鑰匙,還有一把很小的銅鑰匙,形制奇特,不像開鎖的,倒像……

  「首飾盒鑰匙。」他判斷。

  可張二牛一個大男人,要首飾盒鑰匙幹什麼?

  他把鑰匙和木符收好,繼續搜查。在床腿內側,發現了一道淺淺的刻痕——是個箭頭,指向窗戶。

  趙牧推開窗。窗外是軍械庫的後牆,牆根處長著雜草。他翻窗出去,在箭頭所指的位置扒開雜草。

  土是松的。

  用手刨開,挖了不到半尺,碰到個硬物——是個鐵盒子,巴掌大,鎖著。

  正是那把銅鑰匙能開的鎖。

  趙牧開鎖。盒子裡沒有金銀,只有幾片竹簡,上面記著一些數字和代號:

  「癸亥年八月,弩二十,箭千,甲十,售『燕客』,價金八十。經手人:孫。」

  「癸亥年九月,弩十五,箭八百,甲八,售『代商』,價金六十。經手人:孫、張。」

  「癸亥年十月……」

  記錄到今年九月,總計:弩機一百二十具,箭矢六千支,鎧甲五十領。交易額超過三百鎰金。

  經手人「孫」,顯然是孫猛。「張」,是張二牛。

  「軍械走私,」趙牧合上竹簡,「從去年八月就開始了。司馬戎下獄後,他們不但沒停,反而變本加厲。」

  鄧展倒吸涼氣:「大人,這……這是通敵!」

  「還不止。」趙牧指著代號「『燕客』『代商』」,「買主是燕國和代地的人。這些軍械,最後會用來打秦軍。」

  他收起鐵盒,翻窗回屋。剛落地,就聽外面傳來李狗剩的驚叫:「孫、孫軍侯!」

  門被踹開。

  孫猛帶著四個親兵衝進來,看到趙牧手裡的鐵盒,臉色大變:「趙牧!你私闖軍卒值房,偷盜軍物,該當何罪!」

  趙牧把鐵盒塞給鄧展,自己擋在前面:「孫軍侯,我奉郡守令查案,何來私闖?倒是你——昨夜子時,你在哪兒?」

  孫猛眼神閃爍:「我在營中休息!」

  「可有人證?」

  「我營中兄弟都可作證!」

  「營中兄弟?」趙牧笑了,「孫軍侯,你那些兄弟,昨晚是不是都在幫你運『貨』?」

  孫猛臉色一白,猛地拔刀:「趙牧!你別欺人太甚!」

  他身後親兵也拔刀。

  鄧展立刻護在趙牧身前,手按劍柄。

  值房裡劍拔弩張。

  李狗剩在門外腿都軟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個聲音喝道:「都放下兵器!」

  蒙烈帶著二十名郡兵衝進來,把值房團團圍住。

  「孫猛,」蒙烈按著劍柄,「你想造反?」

  孫猛咬牙:「蒙烈!這事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蒙烈冷笑,「趙決曹查案,郡守令我護衛。你持械威脅朝廷命官,按軍法當斬!」

  孫猛盯著蒙烈,又看看趙牧,忽然笑了,笑得很慘:「好……好!你們是一夥的!趙牧,你以為扳倒我就完了?我告訴你,這生意背後的人,你惹不起!」

  「是嗎?」趙牧平靜道,「那你說說,我惹不起誰?」

  孫猛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來。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像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最終,他扔下刀:「我認栽。但趙牧,你等著——有人會找你算帳的。」

  蒙烈揮手:「拿下!」

  郡兵上前,綁了孫猛和他的親兵。

  趙牧走到孫猛面前,壓低聲音:「孫軍侯,如果你願意供出背後的人,我可以向郡守求情,留你一條命。」

  孫猛盯著他,眼神複雜,最終搖頭:「說了,死得更快。趙決曹,你好自為之。」

  他被押走了。

  蒙烈走過來:「趙決曹,鐵盒裡是什麼?」

  趙牧遞給他看。蒙烈掃了幾眼,臉色鐵青:「一百二十具弩機……夠武裝一個千人隊了。這事必須立刻報郡守!」

  「先不急。」趙牧收起鐵盒,「這些記錄只是冰山一角。孫猛背後肯定還有人——能在邯鄲運作這麼大的走私生意,絕不是他一個軍侯能做到的。」

  「你懷疑誰?」

  「不知道。」趙牧搖頭,「但很快會知道。」

  他走出值房,對鄧展道:「你帶人把軍械庫所有帳目封存,連夜核對。還有,查孫猛最近三個月的行蹤——見了誰,去了哪,收了多少錢。」

  「是!」

  趙牧又看向李狗剩:「李狗剩,從今天起,你調到我靖安司做事。願意嗎?」

  李狗剩愣住,隨即撲通跪下:「願意!謝大人!」

  「起來。」趙牧扶起他,「但你要記住——今天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否則,張二牛就是你的下場。」

  「我明白!我明白!」

  ---

  **午後,西跨院**

  趙牧把鐵盒擺在案上,蕭何、青鳥、徐瑛圍過來看。

  「一百二十具弩機……」蕭何快速計算,「按市價,一具弩機值五金,一百二十具就是六百金。但走私給敵國,價格至少翻倍——孫猛他們至少獲利一千二百金。」

  「一千二百鎰金,」青鳥倒吸涼氣,「兩萬四千兩黃金……」

  「還不止。」徐瑛指著那些代號,「『燕客』『代商』——這些買主背後,可能是燕國貴族,甚至公子嘉本人。他們買軍械,是要復國。」

  趙牧點頭:「所以這案子,已經從軍械走私,升級到……通敵叛國。」

  屋裡安靜下來。

  通敵叛國,是誅九族的大罪。牽扯進去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大人,」蕭何輕聲道,「這事……咱們還查嗎?」

  「查。」趙牧斬釘截鐵,「不但要查,還要一查到底。」

  「可是……」

  「沒有可是。」趙牧看著他們,「如果連我們都怕了,這些弩機箭矢,將來就會射進秦軍將士的胸口。你們想看到那一天嗎?」

  眾人沉默。

  青鳥忽然開口:「大人,我幫你。」

  趙牧看向她。

  「我雖然不懂查案,但我會算帳、會經營。」青鳥眼神堅定,「鹽鋪馬上開張,我可以藉機接觸商賈,打聽消息。」

  蕭何也點頭:「我負責核對帳目。軍械出入必有痕跡,一筆筆對,總能找出破綻。」

  徐瑛輕聲道:「我……可以驗毒。那些死去的士卒,可能不是簡單的兇殺。」

  趙牧看著眼前這些人,心裡一暖。

  「好。」他起身,「那咱們就分工——蕭禾核對軍械帳目,青鳥經營鹽鋪收集消息,徐姑娘協助驗屍。鄧展和趙黑炭負責外勤。我……」

  他頓了頓:「我去會會那個『酈山堂』。」

  「大人!」眾人一驚。

  「放心。」趙牧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他們送玉佩,是想招攬我。那我就去『投誠』,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太危險了!」

  「危險也要去。」趙牧眼神銳利,「有些事,不進虎穴,焉得虎子。」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

  王匡匆匆進來,臉色蒼白:「趙決曹!剛得到的消息——孫猛在押送途中……死了!」

  「死了?」趙牧霍然起身,「怎麼死的?」

  「中毒。」王匡喘著氣,「獄卒說,中午送飯,孫猛吃了沒多久就口吐白沫。等醫匠趕到,已經沒氣了。」

  「誰送的飯?」

  「一個……生面孔的雜役,說是新來的。人已經跑了。」

  趙牧握緊拳頭。

  滅口。

  這麼快就滅口。

  孫猛背後的人,手伸得真長,連郡府大牢都能進去下毒。

  「屍體在哪?」

  「還在牢里。」

  「走!」趙牧抓起外袍,「徐姑娘,帶上藥箱!」

  ---

  **郡府大牢**

  孫猛躺在牢房草蓆上,臉色發青,嘴唇紫黑,嘴角有白沫。徐瑛蹲下檢查,翻開眼皮,又掰開嘴聞了聞。

  「烏頭毒。」她判斷,「劑量很大,發作很快。從中毒到死亡,不超過一刻鐘。」

  「怎麼下的毒?」

  徐瑛檢查孫猛吃剩的飯食——粟米飯,鹹菜,還有半碗菜羹。她用銀針試毒,針尖變黑。

  「菜羹里下的毒。」她指著羹碗,「烏頭味苦,混在鹹菜里容易察覺。但菜羹味道重,能蓋住。」

  趙牧看向獄卒:「那個送飯的雜役,長什麼樣?」

  「三、三十來歲,中等個子,臉上有麻子。」獄卒戰戰兢兢,「他說是廚房新來的,我也沒多想……」

  「廚房管事呢?」

  「已經去叫了。」

  正說著,廚房管事被帶進來,是個胖老頭,嚇得直哆嗦。

  「大人!小的冤枉啊!廚房今天根本沒來新人!」

  趙牧盯著他:「那送飯的是誰?」

  「不、不知道啊……」胖老頭快哭了,「午飯是我親自送的,送到牢門口交給獄卒。根本沒有什麼麻子臉!」

  獄卒急了:「胡說!明明有人送來!」

  兩人吵起來。

  趙牧擺手讓他們閉嘴。他走到牢門口,仔細檢查——門鎖完好,沒有撬痕。但門檻縫隙里,卡著一小片布屑,深藍色,質地粗糙。

  他撿起來,聞了聞——有淡淡的草藥味。

  「徐姑娘,」他遞過去,「看看這是什麼。」

  徐瑛接過,仔細聞了聞,又對著光看:「這是……『昏眠散』的氣味。布屑上沾過藥粉。」

  昏眠散。又是昏眠散。

  趙牧想起孩童案里,那些孩子就是被昏眠散迷暈的。

  「有人用昏眠散迷暈了真正的送飯人,然後冒充他進來下毒。」他推斷,「動作很快,很專業。」

  他看向王匡:「查!查今天所有進出郡府的人!還有,查孫猛的家人——他們可能也有危險。」

  王匡點頭:「是!」

  趙牧最後看了一眼孫猛的屍體。

  這個曾經在邯鄲囂張跋扈的軍侯,如今死得像條狗。

  而他背後的人,為了滅口,連郡府大牢都敢闖。

  這潭水,比他想的還深。

  但越深,他越要趟。

  「走。」他轉身,「回去開會。今晚……要熬夜了。」

  夜色漸濃。

  邯鄲的暗流,開始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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