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鹽鐵走私與案中案
蕭何把三卷竹簡在案上攤開,手指在數字間快速移動。一卷是軍械庫的「報損」記錄,一卷是田氏鹽鐵帳目的抄本,還有一卷是他自己整理的「異常交易時間線」。
燭火跳動,映著他緊皺的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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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他喃喃自語,「時間對不上。」
青鳥端來熱湯,放在案邊:「蕭先生,什麼對不上?」
「你看這裡。」蕭何指著軍械記錄,「秦王政二十年三月十五,軍械庫報損弩機十具,理由是『年久失修』。同日,田氏商隊的帳目顯示,從齊地運進『鐵器』五十箱,標註『農具』。」
他翻到另一處:「四月二十,軍械庫報損箭矢五百支,『訓練損耗』。同日,田氏商隊運出『鹽』一百石,目的地是……鄴縣。」
「鄴縣不是邊境嗎?」青鳥問。
「對,鄴縣在漳水北岸,過了河就是燕地。」蕭何眼神銳利,「但鄴縣本身不產鹽,也不需要一百石鹽——那裡人口不到三千,一年吃不了二十石鹽。」
他繼續翻:「最奇怪的是這裡——六月,軍械庫報損鎧甲二十領,『蟲蛀』。田氏商隊同月從邯鄲運出『綢緞』三十車去鄴縣。但鄴縣是邊城,百姓穿麻布,要那麼多綢緞幹什麼?」
青鳥恍然:「他們在用鹽、綢緞這些普通貨物做掩護,實際運輸軍械?」
「不止。」蕭何站起身,在牆上掛的邯鄲地圖前比劃,「你看路線——軍械從邯鄲軍械庫『報損』出庫,運到城西倉庫。田氏商隊以運鹽、綢緞為名,把軍械夾帶在貨物里,走官道到鄴縣。在鄴縣卸貨,軍械走小路渡漳水到燕地,鹽和綢緞繼續北運做掩護。」
他手指敲著地圖:「這樣就算被查,也是『鹽鐵走私』,不是『軍械走私』。鹽鐵走私罰錢,軍械走私……要掉腦袋的。」
青鳥倒吸一口涼氣:「那田氏……知道嗎?」
「田榮肯定知道。」蕭何冷笑,「但他死了。現在的問題是——田氏倒了,這條線斷了,但軍械走私還在繼續。孫猛昨晚運走的那些弩機箭矢,是誰接的貨?誰付的錢?」
正說著,趙牧推門進來,渾身濕透——外面下雨了。
「蕭禾,帳對得怎麼樣?」
蕭何把發現快速說了一遍。趙牧聽著,眼神越來越冷。
「所以田氏不只是鹽鐵走私,還幫司馬戎洗軍械。」他總結,「用合法生意做掩護,把軍械運到邊境,再轉手賣給燕國。」
「對。」蕭何指著時間線,「而且頻率越來越高——去年八月開始,每月一次。今年三月開始,每月兩次。司馬戎下獄後……反而變成三次。」
「狗急跳牆。」趙牧盯著地圖,「司馬戎倒了,他們怕事情敗露,急著把庫存清空變現。」
他忽然想起什麼:「蕭禾,田氏在鄴縣有倉庫嗎?」
「有!」蕭何翻出另一卷帳目,「城北三里,有個叫『百丈崖』的地方,田氏在那裡有個秘密倉庫。侯三和劉疤招供時說,他們押送『特殊貨物』去過。」
百丈崖。又是百丈崖。
趙牧想起孩童案里,那些孩子指甲縫裡的黃泥就是百丈崖的土。
「軍械、骨俑、孩童……」他喃喃道,「都集中在百丈崖。那裡不是倉庫,是個……中轉站。」
他轉身就往外走。
「大人!」蕭何叫住他,「這麼晚,還下雨……」
「下雨才好。」趙牧抓起蓑衣,「雨天痕跡難查,他們容易鬆懈。鄧展!趙黑炭!叫上馬威孫勇,帶上傢伙,現在出發去鄴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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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鄴縣郊外**
雨越下越大,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艱難前行。趙牧坐在車裡,借著手提燈的微光看地圖。
百丈崖在鄴縣城北,是處臨河的山崖,地勢險要,只有一條棧道能上去。田氏在那裡建倉庫,確實隱蔽。
「大人,」鄧展在車外喊,「前面路斷了,得步行。」
趙牧下車。雨幕中,隱約能看到遠處黑黢黢的山影。一條小河暴漲,衝垮了木橋。
「繞路要多久?」
「至少兩個時辰。」趙黑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不如直接淌過去,水不深。」
趙牧看了看湍急的河水,點頭:「走。」
六人挽起褲腿,互相攙扶著過河。水冰冷刺骨,沖得人站不穩。快到對岸時,馬威腳下一滑,趙牧眼疾手快抓住他,兩人一起摔進水裡。
「大人!」鄧展急喊。
趙牧從水裡爬起,吐出嘴裡的泥沙:「沒事!繼續走!」
上岸後,眾人渾身濕透,在寒風中發抖。趙牧卻笑了:「正好,一身泥水,更像趕夜路的貨郎。」
他們沿著山腳小路走了一刻鐘,終於看到百丈崖的輪廓——懸崖陡峭,崖壁上鑿出一條狹窄的棧道,蜿蜒向上。崖頂隱約有燈火。
「有人。」趙牧示意眾人隱蔽。
崖頂倉庫門口掛著兩盞風燈,燈光在雨幕中搖曳。門口站著四個漢子,披著蓑衣,手按刀柄。
「守衛森嚴。」鄧展低聲道,「硬闖不行。」
趙牧觀察地形。倉庫建在崖頂平台,三面懸崖,只有棧道一條路。但崖壁上有些凸起的岩石,或許……
「趙黑炭,」他小聲說,「你是獵戶出身,能爬上去嗎?」
趙黑炭眯眼看了看:「能是能,但崖壁濕滑,危險。」
「我跟你一起。」馬威道,「我在軍中練過攀爬。」
兩人卸下多餘裝備,只帶短刀和繩索,悄無聲息地摸到崖底。趙牧和鄧展、孫勇在下面警戒。
雨聲掩蓋了攀爬的動靜。趙黑炭像只猿猴,在濕滑的岩石間尋找落腳點。馬威緊跟其後,動作稍顯笨拙,但還算穩。
半刻鐘後,兩人爬到崖頂邊緣,藏在岩石後觀察。
倉庫是個大木棚,四面透風,裡面堆滿了箱子。六個漢子正在裝車——不是馬車,是騾車,更適合走山路。
趙黑炭數了數,已經裝了五輛車,每輛車四個木箱。箱子用油布裹著,但從縫隙能看到裡面是……弩機。
他朝下面的趙牧打了個手勢。
趙牧心領神會,對鄧展道:「發信號。」
鄧展從懷裡掏出個竹哨,吹出三聲短促的鳥鳴——這是約定好的暗號。
崖頂上,趙黑炭和馬威聽到信號,同時動手。
「什麼人!」守衛驚呼。
趙黑炭撲倒最近的一個,馬威攔住另外三個。下面,趙牧帶人衝上棧道。
棧道狹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守衛想堵路,但趙牧動作更快——他拔出短劍,格開劈來的刀,側身一腳把對方踹下懸崖。
慘叫聲淹沒在雨聲中。
剩下三個守衛見狀,轉身往倉庫跑。趙黑炭追上去,一刀砍倒一個。馬威纏住另外兩個。
趙牧衝到倉庫門口時,裡面裝車的漢子已經抄起傢伙。但看到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慌了。
「放下兵器!」趙牧大喝,「邯鄲郡決曹掾趙牧在此!反抗者格殺勿論!」
有人想跑,被鄧展和孫勇攔住。一番搏鬥後,六個漢子全被制服。
趙牧走進倉庫,掀開一個木箱的油布。
裡面是碼放整齊的弩機,嶄新,上面還打著邯鄲軍械庫的烙印。另一個箱子裡是箭矢,箭頭閃著寒光。
總共二十箱,至少四十具弩機,兩千支箭。
「搜!」趙牧下令。
鄧展帶人搜查倉庫。在角落的草堆下,發現個地窖入口。打開,裡面堆著更多箱子——有鎧甲,有戰馬鞍具,甚至還有……幾箱金銀。
趙牧拿起一塊金餅,底部打著「田」字印。
田氏的贓款。
「大人!」趙黑炭從倉庫後門探出頭,「這裡有具屍體!」
眾人趕過去。後門外的空地上,躺著個中年漢子,胸口插著匕首,血還沒幹透。
趙牧蹲下檢查。死者四十來歲,穿著綢緞深衣,手指上有厚繭——是常年打算盤留下的。
「帳房先生。」他判斷,「被滅口了。」
他在死者懷裡摸了摸,掏出一本濕透的帳冊。翻開,裡面記錄著最近三個月的交易:
「九月十五,弩二十,箭千,甲十,售『燕客』,價金八十。經手人:孫、田七。」
「十月初三,弩三十,箭千五,甲十五,售『代商』,價金百二。經手人:孫。」
「十月十七(就是今天),弩四十,箭兩千,甲二十,售『酈山』,價金一百六十。經手人:……」
最後一條沒寫完,但「酈山」兩個字清清楚楚。
酈山堂。
趙牧合上帳冊,看向那些被捆起來的漢子:「誰是田七?」
沒人應。
趙牧走到一個瘦高個面前:「你手上的繭,是打算盤留下的吧?田七?」
瘦高個臉色煞白。
「田七,」趙牧盯著他,「田榮死了,田氏倒了,你還敢幫孫猛走私軍械?不怕滅族?」
田七哆嗦:「大、大人饒命……我、我也是被逼的……」
「誰逼你?」
「孫軍侯……他說,我不干,就殺我全家……」
「孫猛已經死了。」趙牧淡淡道,「中毒死的,就在今天下午。」
田七眼睛瞪大:「死、死了?」
「死了。」趙牧湊近,「所以你現在只能指望我。告訴我,酈山堂的人,什麼時候來提貨?」
田七嘴唇顫抖:「子、子時三刻……」
趙牧看了眼漏刻——子時二刻了。
「來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每次都是蒙面,看不清……」
正說著,棧道下方傳來馬蹄聲。
不止一匹馬。
趙牧臉色一變:「快!滅燈!隱蔽!」
眾人手忙腳亂吹滅風燈,躲進倉庫。剛藏好,棧道上就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人數不少。
雨幕中,十幾個黑影走上崖頂平台。都穿著黑衣,蒙著面,手裡拿著兵器。
為首的是個高個子,掃視一圈,聲音沙啞:「田七?」
倉庫里沒回應。
高個子皺眉,示意手下搜查。兩個黑衣人走向倉庫門口。
就在這時,趙牧猛地推開倉庫門,大喝:「拿下!」
鄧展、趙黑炭、馬威、孫勇同時衝出。黑衣人反應極快,立刻拔刀迎戰。
雨夜中,刀光劍影。
趙牧對上那個高個子。對方刀法凌厲,招招致命,顯然是高手。趙牧靠王賁教的軍中劍術勉強抵擋,但力量差太多,幾次險象環生。
「大人小心!」趙黑炭想過來幫忙,被兩個黑衣人纏住。
高個子一刀劈下,趙牧舉劍格擋,「鐺」的一聲,虎口震裂,劍脫手飛出。
眼看第二刀就要砍下,趙牧就地一滾,抓起地上一把泥沙,揚向對方眼睛。
高個子下意識閉眼。趙牧趁機撲上,用身體把他撞倒,兩人在泥地里翻滾。
混亂中,趙牧摸到對方腰間有塊硬物——是玉佩。他一把扯下,就著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
羊脂白玉,雕著雲紋,背面有道金粉修補的裂痕。
和他收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你是酈山堂的人!」趙牧低喝。
高個子眼神一厲,膝蓋猛頂趙牧腹部。趙牧吃痛鬆手,對方掙脫,反手一刀劃向他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一支弩箭破空而來,正中高個子右肩。
是馬威——他搶了倉庫里一把弩,關鍵時刻救了趙牧。
高個子悶哼一聲,轉身就逃。其他黑衣人見首領受傷,也紛紛撤退,跳下懸崖——崖下顯然有接應。
「追!」趙牧掙扎站起。
但黑衣人動作太快,等眾人衝到崖邊,只看到下面河道里有幾艘小船迅速遠去,消失在雨幕中。
「讓他們跑了……」鄧展咬牙。
趙牧攤開手掌,看著那塊玉佩。
玉佩在雨中泛著溫潤的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收起玉佩,「蕭禾說得對——田氏、司馬戎、酈山堂,是一條線上的螞蚱。」
他轉身走向倉庫:「清點貨物,把田七這些人押回邯鄲。還有,這些軍械全部封存——這是鐵證。」
雨漸漸小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
趙牧站在崖邊,看著漸亮的天空。
一夜激戰,渾身濕透,傷口疼痛。
但他眼神明亮。
因為他知道,自己離那個藏在黑暗中的「酈山堂」,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