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深挖與盟友助力


  馮劫放下手中竹簡,指尖划過「軍械庫縱火案」幾個墨字時,停頓了整整三息。

  邯鄲郡守府的書房裡,銅燈映著他三十歲面龐上少見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驚詫,而是一種棋手看見棋盤上突然多出一顆意料之外的棋子時,那種混雜著警惕與興味的審視。

  「趙牧……」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目光落在案頭另一卷竹簡上。那是三日前咸陽廷尉府送來的密報,提及安陽縣有個破案如神的年輕吏員,疑似用了些「不合常理卻極有效驗」的手法。當時他只當是地方官吏誇大其詞,可眼前這份連夜送來的案情簡報——

  「縱火點五處,皆以魚油為引燃物;庫區西北倉房存私鹽四百三十七石;司馬戎與田氏往來帳目抄本……鐵證如山。」

  馮劫閉目揉了揉眉心。

  問題就出在「鐵證如山」四個字上。這案子辦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二十出頭的郡決曹掾能做到的。更麻煩的是,簡報里夾著的那枚染血的庫房銅鑰,還有半片符節——那是司馬戎麾下曲部的制式符節。

  「司馬戎啊司馬戎,」馮劫睜開眼,眼底閃過冷光,「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王老將軍的臉面,都要被你丟盡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御史,人到了。」僕役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

  趙牧走進書房時,馮劫正端起陶碗喝水。他注意到年輕人腳步沉穩,行禮時腰背筆直,眼神里有熬夜留下的血絲,卻不見慌亂。

  「坐。」馮劫指了指對面的蒲蓆。

  「謝御史。」趙牧跪坐下來,動作已有了幾分秦吏的熟練——三個月前在安陽縣牢里,他連跪坐半個時辰都腿麻得站不起來。

  馮劫把竹簡推過去:「你的簡報我看過了。案子辦得利落,但有個問題。」

  「請御史明示。」

  「司馬戎是王翦將軍舊部,有滅趙之功。」馮劫盯著趙牧,「按秦律,他若涉案,需咸陽廷尉府或監御史親審。你區區郡決曹掾,如何拿到他符節?」

  趙牧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展開。

  布包里是半片符節,邊緣沾著暗褐色血漬。旁邊還有一卷細麻布,上面用炭筆畫著符節與庫房銅鑰的相對位置圖——鑰匙壓在符節上方,鑰匙齒間夾著一絲麻布纖維,纖維顏色與死者內衫一致。

  「昨日深夜,一名軍械庫吏翻牆入下官住處,交出此物後氣絕。」趙牧聲音平靜,「下官令醫匠驗過,死者後背有三處刀傷,最深一刀入肺腑,應是逃亡途中被追殺所傷。鑰匙與符節握在其手心,指節僵硬——臨死前緊緊攥住,必是重要物證。」

  馮劫拿起那半片符節,對著燈光細看。

  符節是青銅所鑄,形如虎頭,裂口處有新茬——是被人用力掰斷的。虎耳內側,刻著兩個小字:戎部。

  「司馬戎麾下曲部的通行符節,共十二對,每對兩半。」馮劫緩緩道,「持半片者,可在邯鄲城夜禁時通行。這半片……是右半。」

  趙牧心頭一跳。

  他不懂秦軍符節制度,但馮劫的語氣告訴他:這半片符節的主人,級別不低。

  「持右半符節者,至少是曲軍侯或司馬親兵隊率。」馮劫放下符節,「一個庫吏,怎麼會有這個?」

  「這正是下官疑惑之處。」趙牧趁機道,「昨夜下官已令手下暗查死者身份。此人名鄭屠,三十七歲,原是趙國降卒,三年前被編入邯鄲守軍,去年調任軍械庫吏。家中有一老母、一妻、兩子,住在城西貧民巷。」

  馮劫挑眉:「還有呢?」

  「鄭屠月俸八十錢,但家中存有金餅三枚,值三千錢。」趙牧頓了頓,「其妻說,錢是鄭屠上月帶回,稱是『軍中兄弟做買賣分紅』。」

  「買賣?」馮劫冷笑,「軍中買賣,無非倒賣軍糧、軍械、役夫名額。邯鄲軍械庫……呵。」

  他沒說完,但趙牧聽懂了。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燈芯啪地爆出火花。

  「趙牧,」馮劫忽然換了話題,「你在安陽縣破的田氏弒父案,卷宗我看過。你用的那種……『傷口與兇器比對』之法,從何學來?」

  來了。

  趙牧早料到會有此一問。他垂下眼:「不敢瞞御史,下官年少時曾在邯鄲書肆做雜役,偶然撿到一卷殘簡,上面記了些驗傷、查跡的零散法子。後來家道中落,流落安陽,這些法子便一直記在心裡。」

  「殘簡?」馮劫似笑非笑,「可還記得是哪家書肆?」

  「城東『博古齋』,十年前已毀於戰火。」

  滴水不漏的回答。馮劫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罷了,人各有緣法。」他擺擺手,「說回案子。鄭屠之死,你打算怎麼查?」

  「兩條線。」趙牧伸出兩根手指,「其一,查鄭屠在軍中的人際網,尤其與司馬戎麾下哪些軍官往來密切。其二,查軍械庫近三年的出入帳——四百多石私鹽不是小數目,運輸、儲存、分銷,必有多人經手,帳目必有漏洞。」

  「帳目?」馮劫沉吟,「軍械庫的帳歸郡尉府管,你要查,得司馬戎點頭。」

  「所以需要御史援手。」趙牧抬起頭,「下官斗膽,請御史以監查軍務之名,調閱軍械庫三年帳冊。同時……」

  他壓低聲音:「請御史准下官暗中調查司馬戎在城中的產業。」

  馮劫瞳孔微縮。

  「你懷疑他?」

  「下官只查證據。」趙牧道,「鄭屠臨死前將符節與鑰匙交給下官,而非直接報官,說明他信不過郡尉府。而能讓他信不過的,要麼是司馬戎本人,要麼是司馬戎身邊的高階軍官。」

  馮劫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中的邯鄲城,零星燈火如鬼眼。遠處軍械庫方向的火光已滅,只剩一縷青煙在月光下裊裊升起。

  「趙牧,」他背對著年輕人,「你知道這案子若真查到司馬戎頭上,會牽扯多少人嗎?」

  「下官不知。」

  「我告訴你。」馮劫轉過身,眼神凌厲,「司馬戎是王翦舊部,王翦如今正率軍攻燕,是陛下最倚重的大將之一。動司馬戎,就是打王翦的臉。而王翦背後,是秦軍功勳集團——蒙氏、王氏、楊氏……半個秦國的武將,都沾親帶故。」

  趙牧沉默。

  「但若不動,」馮劫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半片符節上,「軍械庫就成了某些人的私庫。這次是鹽,下次可能就是弩機、鎧甲、戰車。等到有一天,這些本該裝備秦軍的東西,出現在反秦勢力的手裡——」

  他沒說完,但趙牧聽出了寒意。

  「御史的意思是?」

  「查,但要聰明地查。」馮劫坐下,攤開空白竹簡,「我給你三條路:第一,只抓到庫吏級別的小魚,結案了事,你可平安升遷。第二,查到司馬戎的某個副將或親戚,斬斷一隻手,震懾宵小。第三……」

  他蘸墨,在竹簡上寫下三個字:少府線。

  趙牧心頭一震。

  少府,九卿之一,掌皇室財政、山海池澤之稅。軍械庫走私的利潤,最終流向那裡?

  「第三條路最險,但也可能讓你一步登天。」馮劫放下筆,「你若能查到少府某些人的尾巴,呈報咸陽,便是大功。但代價是——你會成為很多人的眼中釘。」

  趙牧看著那三個字,腦海里飛快盤算。

  第一條路最安全,但軍械庫的隱患未除,遲早再生事端。第二條路折中,可司馬戎若真是主謀,斷一隻手反而會打草驚蛇。第三條路……

  「下官選第三條。」他抬起頭。

  馮劫笑了:「為何?」

  「因為下官怕死。」趙牧說得坦然,「今日若只斬小魚,明日大魚反撲,下官未必躲得過。不如趁御史在此,借勢把根挖了,一勞永逸。」

  「有意思。」馮劫將竹簡捲起,「我給你十天。十天內,你要拿出能讓我上報咸陽的鐵證。這期間,我會以監御史身份坐鎮邯鄲,司馬戎動不了你。但十天後若證據不足——」

  「下官願領瀆職之罪。」

  「好。」馮劫將竹簡遞給他,「這份手令,可調閱郡內任何帳冊、詢問任何官吏。但記住,暗中進行。另外……」

  他頓了頓:「你手下那個叫青鳥的女子,這兩日少出門。田氏雖倒,但鹽鐵生意牽扯的,不止田氏一家。」

  趙牧心頭一緊:「謝御史提醒。」

  走出郡守府時,已是子時。

  夜風帶著秋寒,吹得人清醒。趙牧握緊手中竹簡,回頭看了眼書房窗口的燈光。

  馮劫這個人,比他想像中複雜。不是純粹的清官,也不是純粹的權謀家——更像是個在規則內下棋的棋手,要贏,但也要棋盤不翻。

  「秦掾。」

  黑暗中傳來聲音。趙牧按劍回頭,看見王賁從街角陰影里走出來。

  「王教頭?」趙牧詫異,「你怎麼……」

  「那女娃不放心,讓某來迎你。」王賁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走吧,路上說。」

  兩人並肩往西市小院走。夜深人靜,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遠處迴蕩。

  「今日訓練時,某看見有生面孔在巷口轉悠。」王賁低聲道,「雖然裝成貨郎,但腳步沉,腰背直——是行伍出身。」

  趙牧皺眉:「幾個人?」

  「兩個,盯了半個時辰就走了。」王賁看他一眼,「你小子又惹了誰?」

  「可能……是司馬戎的人。」趙牧把書房裡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王賁聽完,沉默半晌。

  「少府線啊……」老卒咂咂嘴,「某在軍中三十年,見過太多這種事。軍糧摻沙、軍械以次充好、役夫名額倒賣……最後錢都流進咸陽某些人的口袋。你這一腳踩進去,泥潭深著呢。」

  「教頭覺得我該退?」

  「退個屁。」王賁嗤笑,「你退一步,人家進十步。在這世道,要麼當狗,要麼當狼——當狗得搖尾巴,當狼就得見血。」

  他拍了拍趙牧的肩膀:「明天開始,訓練加碼。你得學會在馬上揮劍,真到了逃命的時候,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

  趙牧苦笑:「是。」

  回到小院時,青鳥果然沒睡。

  灶房裡溫著粟米粥,她坐在矮凳上,借著灶火的光縫補趙牧訓練時扯破的外衫。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

  「回來了。」她放下針線,「粥還熱著。」

  「以後別等這麼晚。」趙牧心裡發暖,嘴上卻道,「你臉色不好。」

  「我沒事。」青鳥盛了粥遞給他,猶豫一下,「今日……我爹托人從安陽捎信來。」

  趙牧接過碗的手一頓:「說什麼?」

  「說田氏雖然倒了,但田豹有個堂兄在齊國經商,前幾日派人回邯鄲,打聽你的底細。」青鳥低聲道,「我爹讓你小心,齊人……記仇。」

  齊人。

  趙牧想起馮劫那句「鹽鐵生意牽扯的,不止田氏一家」。齊國臨海,是產鹽大國。邯鄲的私鹽,恐怕大半來自齊國商賈。

  「我知道了。」他喝了一大口粥,溫熱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這兩天你別去繡坊了,在家待著。我讓趙黑炭挑兩個機靈的,在附近守著。」

  青鳥點頭,又搖搖頭:「繡坊不能不盯。今日有個燕地來的客商,說要訂二十件繡袍,定金給了兩金餅——太多了,不正常。」

  趙牧警覺:「客商叫什麼?住哪?」

  「自稱姓管,住城南『悅來客舍』。」青鳥道,「我讓繡坊的周嬸裝作閒聊去打聽過,客舍夥計說,那人帶著四五個隨從,馬車三輛,車上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實,不讓碰。」

  燕地客商、三輛馬車、油布蓋貨……

  趙牧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這批貨,會不會也是走私品?鹽?鐵?還是別的?

  「明天我去會會他。」他放下碗,「你早點睡。」

  青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起身:「你也早點歇息。王教頭說,卯時訓練,別誤了。」

  「嗯。」

  趙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裡屋門後,這才走到院中水缸旁,掬起冷水狠狠搓了把臉。

  水很涼,刺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抬頭看天,月已西斜。

  十天。馮劫給了十天時間。

  他要在這十天內,挖出軍械庫走私網絡的根,同時還得防著司馬戎的反撲、齊商的暗箭、燕地客商的蹊蹺……

  「真是……一刻不得閒啊。」

  他低聲自語,想起前世送外賣時,最忙的那天接了六十三單,從早跑到晚,腿都快斷了。那時覺得累,現在想想,那點累算什麼?

  至少不用提心弔膽,怕被人半夜摘了腦袋。

  灶房裡,青鳥吹滅了燈。

  月光灑滿小院,寂靜中,遠處隱約傳來犬吠。

  趙牧握了握拳,轉身回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總會有新的麻煩,新的線索,新的——活下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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