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困境·鹽價如山


  雷雨洗過的邯鄲城,青石街道還汪著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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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丞官署的書房裡,趙牧披著件半舊的深衣坐在案前,手邊攤開三卷竹簡。窗外天剛泛魚肚白,他已經坐了一個時辰。

  「一夜沒睡?」

  青鳥端著陶碗進來,粟米粥冒著熱氣。她如今換了身細麻襦裙,髮髻梳得齊整,臉上那股獄卒之女的怯意褪去大半,眉眼間多了些幹練。

  趙牧揉著太陽穴,眼白掛著血絲:「看了三卷帳冊,全是假帳——假得太真了,反而露餡。」他指著竹簡上一行,「你看這裡,邯鄲郡去年鹽稅增收兩成,但同期官鹽出貨量卻減了三成。鹽賣得少了,稅反而多了,這帳做反了。」

  青鳥把粥推到他手邊:「馮御史昨日送帳冊時,臉色可不好看。」

  「能好看麼?」趙牧苦笑,「咸陽限十日平抑鹽價,現在每斗漲到三百五十錢。五萬人口的邯鄲,月耗鹽少說千石,官倉庫存才三百石。剩下七百石的缺口,全在黑市手裡。」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粟米粗糙得拉嗓子。穿越三年了,他還是想念大米。

  「郡守府晨議,你也去?」青鳥問。

  「去。」趙牧放下碗,起身整了整深衣的領子。這件官服是三天前剛領的,郡丞制式,黑色深衣配赤色緣邊,腰間革帶上掛著銅印——邯鄲郡丞趙牧,六個字刻得方方正正。

  可這印燙手。

  ***

  辰時正,郡守府正堂。

  白無憂坐在主位,這位白起之孫年過四旬,面容冷峻如鐵鑄。他面前案上攤著兩卷竹簡,一卷是咸陽少府發來的問責文書,一卷是市亭報上來的鹽價單。

  「又漲了。」

  白無憂的聲音不高,但堂下各曹掾史齊齊低頭。決曹掾王匡站在左側首位,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老僧入定。

  蕭何捧著算籌竹簡上前,聲音清晰:「稟郡守,據屬下核算,邯鄲郡五萬二千餘口,月耗鹽約一千一百石。官鹽庫存現僅三百二十石,缺口七百八十石。按黑市每斗三百五十錢計,百姓每月需多支出……」

  「不必算了。」白無憂打斷,「本郡知道百姓苦。問題是怎麼把這鹽價打下來。」

  他目光掃過堂下:「鹽鐵專賣,鹽務歸少府,鐵務歸治粟內史。我邯鄲郡府只有協查之權——但咸陽把鞭子抽到我白無憂背上,我就得動。」他頓了頓,「趙郡丞。」

  趙牧出列:「下官在。」

  「馮御史舉薦你主查此案。」白無憂盯著他,「鹽鐵走私,涉及少府、地方豪強、可能還有軍方。給你多少人?」

  趙牧沉吟片刻:「下官只需原班人馬,外加調閱各曹文書之權。」

  王匡忽然開口:「趙郡丞年輕有為,鄴縣連破大案自是本事。不過鹽鐵案牽涉廣,若只憑舊部……恐力有不逮啊。」這話說得客氣,意思明白:你那幾個人,不夠看。

  趙牧看向王匡。這位決曹掾五十出頭,圓臉細眼,總帶著三分笑,可趙牧記得清楚——上月軍械庫縱火案,王匡手下一個書吏「恰好」那夜當值,又「恰好」失足落井死了。

  「王曹掾說的是。」趙牧微微躬身,「所以下官需各曹配合。尤其市掾、倉曹、獄曹——鹽從哪來、怎麼運、藏在哪,總會有痕跡。」

  白無憂拍案:「准。各曹須全力配合趙郡丞,十日為限。」他看向趙牧,聲音壓低,「十日後,鹽價若不降,你我一起向咸陽請罪。」

  ***

  散議後,趙牧直奔市掾署。

  市掾賈平是個精瘦中年人,見趙牧來,忙不迭迎出:「趙郡丞親臨,下官有失遠迎……」

  「賈市掾,調邯鄲過去一年所有市籍檔案。」趙牧開門見山,「尤其鹽商、陶器商、車隊貨主的登記。」

  賈平臉色一僵,賠笑:「這個……真是不巧。前日庫房漏雨,竹簡都霉了,正攤在後院晾曬呢。要不您過幾日再來?」

  趙牧盯著他。賈平額頭滲出汗。

  「那就去看看晾曬得如何。」趙牧邁步往後院走。

  「郡丞!郡丞留步!」賈平慌忙攔著,「後院雜亂,恐污了您的官服……」

  正說著,一個市掾署小吏捧著卷竹簡匆匆走過。趙牧眼尖,看見簡冊封簽上寫著「市籍·鹽」字。他一把攔住:「這是什麼?」

  小吏嚇得一哆嗦:「是、是鹽商黃愚的市籍檔案,賈市掾令小人取出……」

  賈平臉白了。

  趙牧接過竹簡展開。黃愚,安陽人,痴傻,其弟黃世傑代為經營鹽鋪。登記車輛五乘,夥計十二人。最新一條記錄:七月丙寅,購邯鄲陶器百車,運往齊地。

  「齊地本身產陶,為何要從邯鄲買陶器運去齊地?」趙牧問。

  賈平支吾:「或許、或許邯鄲陶器精美……」

  「百車陶器,值多少金?」

  「約、約二百金……」

  趙牧合上竹簡:「一個痴傻之人,做這等賠本買賣?賈市掾,這市籍辦得可真是『周到』。」

  賈平撲通跪倒:「郡丞明鑑!是、是黃管家送來金子,讓下官補辦的市籍,下官一時糊塗……」

  「每份市籍收多少?」

  「十、十金……」

  趙牧沒再理他,轉身走出市掾署。蕭何跟上來,低聲道:「大人,這是明擺著告訴你:帳目、手續全合法,你查不下去。」

  「合法?」趙牧冷笑,「那就查不合法的部分。」

  ***

  午後,趙黑炭從碼頭回來,臉色難看。

  「車隊亮的是郡尉府通行符節,守碼頭的軍士不敢攔。」他啐了一口,「我親眼看著三十輛車出城,輪印深得反常——要是陶器,哪會壓這麼深?」

  「跟到哪?」

  「鄴縣境內的老鐵礦山。」趙黑炭說,「三年前就廢棄了,可礦場門口有生火痕跡,最近有人活動。」

  趙牧手指敲著案幾。陶器、礦山、郡尉府符節……這些碎片還拼不出全貌,但輪廓已經讓人心驚。

  徐塵這時興沖沖跑進來,手裡捧著個陶碟,裡面是白色結晶:「大人!我用尿液煉出硝鹽了!」

  趙牧捏起一點嘗了嘗,臉皺成苦瓜:「咸是咸了,怎麼有股騷味……」

  「硝石混了穢物,難免的。」徐塵撓頭,「我再提純試試。」

  青鳥在旁邊算著帳,忽然嘆氣:「咱們月俸六十石粟米,按現在市價折錢,只夠買鹽二十斗。大人,連咱們自己吃鹽都緊巴巴。」

  趙牧愣住了。他穿越以來,從囚犯到郡丞,俸祿漲了不知多少倍,可從來沒細算過這些。六十石粟米,在邯鄲只能換二十斗鹽——也就是說,他這個郡丞一個月的收入,只夠買六七十斤鹽。

  這什麼世道?

  「蕭何。」趙牧忽然說,「去調邯鄲過去一年的麻布交易記錄、陶罐窯廠出貨記錄、碼頭貨運登記。」

  蕭何疑惑:「大人,查鹽鐵為何查這些?」

  「鹽要包裝。」趙牧眼睛亮起來,「麻布袋、陶罐!查不到鹽,就查突然大量買包裝物的人。還有車隊出城後的去向——趙黑炭,你帶人盯死那支車隊,我要知道他們進了礦山後,到底在幹什麼。」

  「諾!」

  眾人領命而去。書房裡只剩趙牧一人,他推開窗,秋風吹進來,帶著漳河的水汽。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片枯葉飄落。

  趙牧忽然看見,對面街角屋檐下,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他心頭一凜,手按上了腰間短劍——那是燕輕雪送他的,劍柄纏著牛皮,握久了會沾手汗。

  王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低聲道:「有人盯梢,追不追?」

  「不追。」趙牧搖頭,「讓他們看。我們越急,他們越放心。」

  他坐回案前,重新攤開帳冊。竹簡上的字跡在黃昏光里有些模糊,那些數字像螞蟻,爬滿了一個巨大的黑洞。

  鹽、鐵、銅、軍械。

  還有那個痴傻的鹽商黃愚,和他那個精明的哥哥黃世傑。

  趙牧想起第一卷田氏弒父案里,那枚刻著「鴞」字的符節碎片。當時只以為是舊趙貴族信物,現在想來……

  「大人!」趙黑炭去而復返,喘著粗氣,「車隊進礦山後一個時辰,又出來了——陶罐還在車上,但輪印淺了一半!」

  趙牧猛地站起:「卸貨了。礦山里另有乾坤。」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邯鄲郡地圖。手指點在鄴縣老鐵礦山的位置,然後向西划過——三十里外,是武安鐵礦。向北,是通往代地的官道。

  向南,渡過漳河,就是仍在抵抗的齊國。

  「蕭何回來了麼?」趙牧問。

  「在路上了。」

  「等他回來,連夜核算。」趙牧盯著地圖,「我要知道,過去一年邯鄲市面上,到底多出了多少不該有的鹽和鐵。」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

  邯鄲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可在這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支支車隊正碾過夜路,把白色的鹽、黑色的鐵,運往不知名的角落。

  而趙牧手裡,只有三卷假帳,五個兄弟,和十天時間。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我只是想活命啊。」他對著空蕩蕩的書房說,「怎麼總有人偏要送死呢。」

  風吹進來,翻動了案上的竹簡。

  簡冊最後一行,小字備註:七月丙寅,鹽五百石,黃氏倉→武安鐵場,付司馬氏,金百鎰。

  這行字墨跡很新,和前後文的老墨色截然不同。

  像是有人故意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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