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功成升任邯鄲郡丞
邯鄲西城門在秋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趙牧勒馬,抬頭看著城樓上飄揚的黑色秦旗。三個月前離開時,他只是個剛扳倒司馬戎的決曹掾;如今回來,已是爵至五大夫的郡決曹史。
「大人,直接去郡府?」趙黑炭問。
「先去住處。」趙牧道,「安頓好了再去報到。」
新住處是郡府安排的,在城西吏員聚居區,三進院子,比鄴縣縣衙後院寬敞許多。青鳥帶著人打掃安置,徐塵把驗屍房的器物搬到西廂,趙黑炭、鄧展熟悉周邊環境,王賁則叼著菸袋在院裡轉悠,點評防衛漏洞。
「牆太矮,得加高。門閂太細,得換。後院那棵樹得砍了——賊人容易爬。」
趙牧由他折騰,自己進了書房。案上已經堆著幾卷公文,最上面是郡守白無憂的召見令:明日巳時,郡守府議事。
他展開另外幾卷,是郡決曹史的職權說明、積壓案卷清單、吏員名冊……翻到最後一卷時,動作頓住了。
那是一份密報抄件,來自監御史馮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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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邯鄲鹽鐵市價異常,鹽價半月漲四成,鐵價漲六成。查各鹽鋪、鐵行,皆言『貨源緊缺』。然據邊關報,齊燕鹽鐵走私量反增。疑有巨賈操縱市價,藉機斂財。此事或涉齊地貴族,需謹慎查辦。」
鹽鐵。
趙牧皺起眉。鹽是民生必需品,鐵是軍國重器。這兩樣東西的價格波動,牽動的是整個邯鄲郡的命脈。
誰有這麼大本事,能同時操控鹽鐵市價?
正思索著,門外傳來通報:「大人,郡守府來人了。」
是個年輕文吏,客氣地遞上請柬:「白郡守今晚在府中設宴,為趙決曹接風,請您務必賞光。」
「替我謝過郡守,趙某一定到。」
送走文吏,趙牧回到書房,看著那份密報,陷入沉思。
宴無好宴。這接風宴,恐怕也是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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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郡守府燈火通明。
宴設在後花園的敞軒里,席開三桌。主桌是郡守白無憂、郡尉(新任,姓楊)、監御史馮劫,以及幾位郡丞、長史。趙牧被安排在次桌,同桌的有各曹掾史。
「趙決曹來了!」白無憂起身相迎,笑容滿面,「來,坐我旁邊——今日你是主角!」
眾目睽睽之下,趙牧被拉到主桌,坐在白無憂下首。這個位置太顯眼,他明顯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刺過來——有審視,有嫉妒,有不屑。
「諸位,」白無憂舉杯,「這位就是趙牧趙決曹。三個月前在鄴縣,連破大案,還截獲了燕國走私的淬毒箭鏃,擒獲間諜二十餘人——功勳卓著啊!來,共飲一杯!」
眾人舉杯,神色各異。
趙牧飲罷,放下酒杯,謙道:「都是郡守運籌帷幄、馮御史支持,下官只是盡本分。」
「好一個盡本分。」馮劫微笑,「趙決曹在鄴縣推行的新政,我也聽說了。帳目公開、保甲聯防、逢五逢十審案……很有想法。日後在郡里,也要多出主意。」
「下官定當盡力。」
宴過三巡,氣氛漸松。這時,一個輕柔的女聲從屏風後傳來:
「父親,聽說那位破案如神的趙決曹來了,女兒可否一見?」
屏風後走出個少女,十八九歲年紀,穿素色深衣,外罩淡青紗衫,髮髻簡單,只簪了支玉簪。她容貌清麗,眉眼間有書卷氣,但眼神沉靜,不像尋常閨閣女子。
「語嫣,不得無禮。」白無憂嘴上責備,眼裡卻帶笑,「這是小女語嫣,自幼喜好律法政事,聽說趙決曹的事跡,一直想請教。」
嬴語嫣。趙牧記得這名字——郡守之女,實則是秦國宗室遠支,過繼給白家。
「見過女公子。」趙牧起身行禮。
「趙決曹不必多禮。」嬴語嫣還禮,落落大方,「聽聞趙決曹在鄴縣用『表格法』理帳,效率倍增。小女近日也在研讀帳目,有些疑問想請教。」
她問得很細:表格如何設計、數據如何歸類、如何核對勾稽……趙牧一一解答。嬴語嫣聽得專注,不時點頭,偶爾提出反問,竟都切中要害。
「女公子對帳目很精通。」趙牧由衷道。
「家父常說,治國如治家,帳目不清,萬事不寧。」嬴語嫣微笑,「趙決曹這套方法,若能在全郡推廣,定能減少貪墨、提高效率。不知……可否賜教?」
「不敢當。下官可整理成冊,供女公子參詳。」
「那就多謝了。」
兩人對話時,席間漸漸安靜。眾人都看著這一幕,神色複雜——嬴語嫣雖是女子,但聰慧過人,深得白無憂寵愛。她能主動與趙牧交談,意味著什麼?
宴罷,賓客散去。
白無憂單獨留下趙牧,領他到書房。
「坐。」白無憂親自斟茶,「今日宴會,感覺如何?」
「承蒙郡守厚愛,下官惶恐。」
「惶恐什麼?」白無憂笑了,「你是有本事的人,我白無憂最重本事。不過……」他話鋒一轉,「邯鄲不比鄴縣。這裡關係盤根錯節,你今日坐的那個位置,不知多少人盯著。」
趙牧垂眼:「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白無憂從案下取出一個木匣,推過來,「這是馮御史讓我轉交的——你的新差事。」
趙牧打開。裡面不是公文,而是十幾卷帳冊,封面標註:「鹽鐵市價變動錄」「邯鄲鹽商名錄」「鐵行往來帳摘要」……
還有一份手令,馮劫親筆:
「茲命郡決曹史趙牧,密查邯鄲鹽鐵市價異常一事。可調閱任何帳冊,詢問任何官吏,但不得打草驚蛇。限期一月,查明真相。」
「鹽鐵案……」趙牧合上手令,「郡守,此事牽扯多大?」
「多大?」白無憂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這麼說吧——邯鄲郡每年鹽鐵稅收,占全郡賦稅四成。若鹽鐵市價被操縱,影響的不僅是百姓生計,更是國庫收入。陛下正在籌備攻燕,軍費開支巨大,這個時候鹽鐵出問題……」
他沒說完,但趙牧懂了。
這是國本。
「下官……盡力而為。」
「不是盡力,是必須查清。」白無憂盯著他,「趙牧,你年紀輕,升得快,很多人不服。這次鹽鐵案,是你的機會——查清了,站穩腳跟。查不清……恐怕連現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話說得直白。
趙牧起身,深深一躬:「謝郡守提點。」
走出郡守府時,已近亥時。
秋夜的邯鄲街道,燈火稀疏。趙牧沒有乘車,徒步往回走。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青鳥在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鬆了口氣:「怎麼這麼晚?」
「說了些事。」趙牧走進書房,把木匣放在案上,「接下來一個月,有的忙了。」
他翻開最上面那捲帳冊。首頁一行硃筆批註,墨跡鮮紅刺眼:
「鹽利之巨,可敵一國。查,則動天下。」
窗外,雷聲隱隱。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