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證人·落水的力夫
雨是半夜下起來的。
趙牧被雷聲驚醒時,窗外正划過一道紫電,把書房照得慘白。案頭的竹簡被風吹散了幾卷,他起身關窗,看見雨幕里一個人影踉蹌衝進院子。
「大人!找到了!」
趙黑炭渾身濕透,拽著個縮著脖子的漢子闖進書房。那漢子約莫四十歲,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滿是泥點。
「漳河碼頭的力夫,叫牛二。」趙黑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說上月廿三夜裡,看見卸鹽船了。」
趙牧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照在牛二臉上,那張臉黝黑乾瘦,眼珠子轉得慌。
「坐。」趙牧指指蒲團。
牛二不敢坐,撲通跪下了:「大、大人,小人就是起來解個手,真不是故意瞧見的……」
「看見什麼了?」趙牧聲音放平。
「船。」牛二吞了口唾沫,「三艘,戌時末靠的岸,沒打燈。卸的貨都用麻布包著,四四方方的。有個包掉水裡了,撈上來時麻布散了——裡頭白花花的,是鹽!」
「船有標記嗎?」
「有有有!船頭畫著兩條魚,尾巴纏一塊兒。我們跑船的都知道,那是齊地淳于家的記號。」
「誰在卸貨?」
「都是生面孔,不說話的。有個監工模樣的人,腰間佩著劍,左手缺了小指。」
缺指?趙牧記下了。
牛二從懷裡掏出個破布包,哆哆嗦嗦打開,裡面是三枚刀幣——齊國的刀形銅錢,已經生鏽了。「那監工發現小人,給了我這個,說『閉上嘴,忘了今晚的事』。」
趙牧接過刀幣。刀身鑄著「齊法化」三字,是真的齊幣,不是仿造。
「給你幾天了?」
「整十天。」
「為什麼不早報官?」
牛二哭喪著臉:「小人怕啊!那些人有刀有劍,要是知道小人告密……」
「起來吧。」趙牧扶他起來,轉頭對趙黑炭,「帶他去隔壁換身乾衣服,弄點熱食。王賁——」
一直守在門外的王賁閃身進來。
「暗中護送他回碼頭住處。」趙牧壓低聲音,「別聲張,就遠遠看著。我擔心有人滅口。」
「諾。」
牛二千恩萬謝地走了。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雨打窗欞的聲音。
蕭何從側屋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大人,有船標、有刀幣、有人證,可以動淳于家了!」
趙牧卻盯著案上的刀幣,眉頭越皺越緊。
「太順了。」他說。
「什麼?」
「從賈平露出破綻,到發現礦山,再到找到目擊者——像有人一步步把線索遞到我們手裡。」趙牧拿起一枚刀幣,「淳于家在齊國勢力不小,就算走私,會用自家標記的船?還讓碼頭的力夫看見?」
蕭何臉色變了:「您是懷疑……這證人是假的?」
「不一定假,但可能是個餌。」趙牧起身踱步,「如果我是黃世傑,知道趙牧在查,我會怎麼做?丟個替死鬼出來。牛二看見的是真事,但他看見的那批貨,可能就是故意讓他看的——等我們順著這條線查過去,會發現那批貨『恰好』是淳于家一個遠房表親私自倒賣的,跟黃氏無關。」
「那礦山呢?」
「礦山是幌子。」趙牧停下腳步,「真正藏鹽藏鐵的地方,肯定不在那兒。但現在我們的人手都被牽制在礦山和黃宅——這是調虎離山。」
窗外雨更大了。
***
同一時刻,黃宅密室。
黃世傑正在煮茶。銅壺裡的水滾著,他舀出一勺碾碎的茶末,慢慢攪進水裡。對面坐著個穿麻衣的老者,是黃家帳房先生。
「牛二送過去了?」黃世傑問。
「送過去了。」帳房低聲道,「按您的吩咐,讓他『恰好』看見那三艘船,船是淳于家三公子的私船,跟主家沒關係。就算查到,也是淳于家內鬥。」
「趙牧信了?」
「他讓人送牛二回去了,還派了護衛暗中跟著。」
黃世傑笑了:「那就好。」他倒了碗茶,推給帳房,「接下來,讓牛二『突發心疾』。烏頭鹼準備好了嗎?」
帳房從袖中取出個小陶瓶:「磨成粉了,摻進晚飯的羹里,半個時辰發作,症狀和心疾一模一樣。」
「誰去下?」
「郡獄的李三,他兒子欠了賭債,收了咱們三十金。」帳房頓了頓,「事成之後,讓他跳漳河,對岸有人接應,送他去燕地。」
黃世傑點點頭,抿了口茶。茶很苦,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王匡那邊呢?」
「王曹掾去找了信陵君舊部的幾個遺老,鼓動他們鬧事。明天市亭會有商販聚眾,說秦吏查案擾民,囤鹽不賣。」
「好。」黃世傑放下茶碗,「雙管齊下。趙牧不是要查嗎?讓他查——查到最後,證人死了,民怨起了,看他怎麼收場。」
雨聲中,密室的燭火晃了晃。
***
寅時初,雨停了。
王賁像只壁虎貼在碼頭窩棚的屋頂上。下面就是力夫們住的通鋪,牛二睡在最靠門的鋪位,鼾聲如雷。
一切正常。
王賁打了個哈欠。他已經盯了兩個時辰,眼皮開始打架。就在這時,窩棚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矮個子男人溜進來,手裡端著個陶碗。他躡手躡腳走到牛二鋪前,推了推他。
「牛二,醒醒,廚房剩了碗肉羹,給你留的。」
牛二迷迷糊糊坐起來,接過碗,嘟囔了聲謝,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矮個子男人收了碗,匆匆離開。
王賁覺得不對勁——力夫幫的晚飯酉時就結束了,哪來的半夜剩羹?他翻身下房,正要跟進窩棚,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悶哼。
「呃……」
王賁衝進去時,牛二已經從鋪上滾下來,雙手掐著自己脖子,嘴角冒出白沫,兩眼瞪得滾圓。
「牛二!」
王賁扶起他,牛二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手指在王賁胳膊上抓出幾道血痕。幾息之後,身子一僵,不動了。
「來人!叫大夫!」
窩棚里其他力夫被驚醒,亂成一團。王賁探了探牛二鼻息——沒了。他扒開牛二的嘴,聞到一股苦杏仁味。
毒殺。
他猛地抬頭,那個送羹的矮個子男人早不見了。
***
卯時,郡丞官署。
徐瑛把驗屍布掀開。牛二的屍體躺在門板上,嘴唇發紫,指甲縫裡有黑色粉末。
「烏頭鹼。」徐瑛用銀針探了探死者喉部,「混在羹里喝下去的,半個時辰發作。下毒的人很懂行,劑量剛好致死,又不會立刻發作,留出了逃跑時間。」
趙牧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送羹的人呢?」
「跳漳河了。」王賁單膝跪地,「小人追到河邊,只找到一件外衣。對岸有馬蹄聲,至少三個人接應。」
「查清身份了嗎?」
「郡獄的雜役,叫李三,兒子欠了賭坊三十金。昨天下午,有人替他還了債。」
趙牧閉上眼。三十金,一條人命。
書房門被推開,蕭何急匆匆進來:「大人,市亭出事了。三十多個商販聚集,說咱們查案擾民,害得他們不敢進貨,鹽價還要漲。王曹掾他們……也在現場。」
話音未落,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燕輕雪渾身濕透地進來,手裡拎著個布包。她攤開布包,裡面是幾件沾滿泥漿的衣服,還有一塊木牌。
「追到漳河對岸,人沒追上,但在樹林裡發現了這個。」她拿起木牌,上面刻著個「淳」字,「淳于家的通行牌。還有這些衣服——布料是邯鄲官營織坊的細麻,但染壞了,本該銷毀的次品。」
趙牧接過衣服。深青色,染得深淺不一,確實是次品。但次品也該在織坊庫房裡,怎麼會出現在漳河邊?
「還有。」燕輕雪壓低聲音,「我回來時,看見王匡從信陵君舊部那個老宅子出來,臉上帶笑。」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郡守大人到——」
白無憂一身官服走進來,臉色比趙牧還難看。他手裡捏著卷竹簡,直接摔在案上。
「趙牧,你自己看!」
趙牧展開竹簡。是咸陽少府發來的質詢函,措辭嚴厲:「邯鄲查鹽鐵案,何以接連致死平民?郡府辦案,當遵秦律,慎用刑訊……」
後面還有王匡等七名官吏的聯名上書,說趙牧「急於求成、手段酷烈,致鹽價不降反升,民怨沸騰」。
「現在外面三十多個商販圍著市亭要說法。」白無憂盯著趙牧,「咸陽也來問責。趙牧,我給你最後十日——十日內若不能破案,我只能停你職,以平民憤。」
十日。
趙牧捏緊了竹簡。牛二死了,線索斷了,民怨起了,上面施壓了——四面楚歌。
「下官明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白無憂拂袖而去。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青鳥端了碗熱水進來,放在趙牧手邊。趙牧沒動,他看著門板上牛二的屍體,那張臉還保持著死前的痛苦表情。
「大人……」蕭何欲言又止。
「都出去吧。」趙牧說,「我想靜靜。」
眾人默默退出。書房裡只剩趙牧和那具屍體。
窗外的天又陰了,像是還要下雨。
趙牧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色的天。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陰天,他送完最後一單外賣,看見巷子裡有人搶劫。他衝上去,被捅了三刀。
倒在地上時,他看著路燈的光暈,心想:要是能重來,我一定不管閒事。
可現在呢?
他轉身走回案前,重新攤開竹簡。上面那些字像針,一根根扎進眼裡。
牛二的命,值三十金。
他趙牧的官位,值多少金?
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現在退縮,牛二就白死了。那些排隊買鹽的百姓,還得繼續買三百五十錢一斗的鹽。
他坐下,提起筆。筆尖在竹簡上頓了頓,開始寫。
寫牛二的證詞,寫烏頭鹼的特性,寫漳河對岸發現的衣服和木牌,寫官營織坊的次品為何流出……
一字一句,寫得極慢。
寫到一半時,青鳥輕輕推門進來,放下一碟麥餅。
「大人,吃點東西。」
趙牧沒抬頭:「放著吧。」
青鳥沒走,她站在那兒,看著趙牧寫字的手。那隻手很穩,但指甲掐進了掌心,滲著血絲。
「您掌心的傷,該上藥了。」
「沒事。」
「會感染的。」
趙牧終於停下筆,抬起頭。青鳥的眼睛很亮,裡面映著他的臉——疲憊,但沒垮。
「青鳥。」他忽然問,「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青鳥想了想,搖頭:「您不急,是他們太慢了。」
「什麼?」
「百姓等鹽下鍋,等不及。」青鳥說,「您急,是因為您看見了他們等不及。」
趙牧愣住了。
半晌,他笑了,笑得有些澀:「你說得對。」
他抓起塊麥餅咬了一口,很硬,但嚼著嚼著有了甜味。就著涼水咽下去,胃裡有了暖意。
「王賁。」他朝門外喊。
王賁閃身進來。
「帶幾個人,去漳河上下游搜。那個李三跳河,衣服留在對岸,人可能沒走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諾。」
「蕭何,去官營織坊,查過去一年所有次品的處理記錄。誰經手,誰簽字,一筆筆對。」
「諾。」
「徐瑛,再驗一遍牛二的屍體,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痕跡。」
「諾。」
眾人領命而去。書房裡又只剩趙牧一人。
他走到牛二的屍體旁,蹲下身,看著那張臉。
「對不住。」他低聲說,「沒能護住你。」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雨點打在窗紙上,啪嗒,啪嗒,像誰的腳步聲,慢慢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