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假帳·密寫之術


  郡獄的審訊室陰冷潮濕,牆角滲著水漬。

  假鹽工跪在草蓆上,頭埋得很低。他約莫三十歲,皮膚黝黑,手掌有老繭,確實像幹過粗活的。但口音不對勁——太純正的即墨腔,每個字都帶著海腥味。

  「小人是即墨鹽場的灶戶。」他說話時不敢看趙牧,「黃氏每月派人來收鹽,走泰山小道,用騾車運到邯鄲。一次五百石,年節時加倍。」

  趙牧坐在他對面,手裡轉著支竹筆:「泰山小道多寬?」

  「啊?」

  「我問,騾車走的那條道,多寬?」趙牧抬眼看他。

  假鹽工眼神飄忽:「大概……大概能過兩輛車吧?」

  「是土路還是石路?」

  「土、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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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途在哪補給?」

  「補給……就、就在山裡的村子,有井。」

  趙牧笑了,笑得假鹽工頭皮發麻。

  「即墨三年前被秦軍圍困,鹽場早廢了。」趙牧慢悠悠地說,「泰山小道是石路,最窄處只容一車通過。山里沒井,只有溪水——這些,一個真正的即墨鹽工不會不知道。」

  假鹽工臉色慘白。

  審訊室的門開了條縫,燕輕雪側身進來,朝趙牧點點頭。她身後跟著個穿綢衫的中年人,是燕國商人姬明,常年在齊趙之間跑貨。

  姬明打量假鹽工幾眼,開口說了句即墨土話。假鹽工愣住,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他不是即墨人。」姬明用官話說,「口音是刻意學的,但即墨土話里的俚語,他一句不懂。」

  趙牧起身,走到假鹽工面前:「誰讓你來的?」

  假鹽工渾身發抖。

  「說出來,我保你不死。」趙牧聲音很平,「不說,你就是替死鬼。鹽鐵走私是叛國罪,要腰斬,族人都連坐——你想清楚了。」

  「我……我……」假鹽工癱軟下去,「是黃管家……黃世傑的管家。他說只要我咬死供詞,就給我百金,送我去楚地安家……」

  「真鹽工呢?」

  「在、在即墨被抓了,關在黃家地窖里。」

  趙牧眼神一冷。他看向守在門口的趙黑炭:「帶人去黃家。」

  「諾!」

  假鹽工被拖下去後,審訊室里安靜下來。姬明朝趙牧拱手:「趙郡丞,此事已了,在下告辭。」

  「慢。」趙牧叫住他,「姬先生常年往來齊趙,可聽說過淳于家和代地有來往?」

  姬明神色微變,壓低聲音:「有些風聲……但不敢妄言。」

  「但說無妨。」

  「淳于家三公子,去年娶了代地一位將軍的侄女。」姬明說得很快,「婚禮在邊境辦的,很小規模。陪嫁里……有十二匹代地駿馬,那是戰馬。」

  戰馬。趙牧記住了。

  姬明匆匆離去。燕輕雪沒走,她看著趙牧:「你信他?」

  「半信半疑。」趙牧說,「但至少知道,黃世傑手裡還有張牌——那個真鹽工。」

  正說著,徐塵和張蒼一前一後進來,兩人都面帶喜色。

  「大人!殘簡上的字顯出來了!」

  徐塵捧著片燒焦的竹簡,簡面上浮著淡紅色的字跡,像血絲。張蒼跟在後面,手裡端著個陶盆,盆里是藍綠色的液體。

  「膽礬水。」徐塵解釋,「殘簡用明礬水寫過字,干後無痕。泡進膽礬水裡,會顯出紅色——這是方士的密寫術。」

  趙牧接過竹簡。紅色字跡很淡,但能看清:

  「七月丙寅,鹽五百石,黃氏倉→武安鐵場,付司馬氏,金百鎰,三成付鴞。」

  「九月……鐵八千斤……代地……金二百。」

  「鴞取四成,餘六成分:黃三、淳于二、司馬一。」

  張蒼指著最後一行:「『鴞』是代號,取四成利,是首領。黃氏、淳于氏、司馬氏分剩餘六成——這是個嚴密的走私網,而且已經運行至少三年。」

  趙牧盯著「司馬氏」三個字。司馬這個姓氏,在邯鄲最有名的就是郡尉司馬戎,王翦舊部,掌管郡兵。

  如果司馬戎也牽扯進來……

  「張兄。」趙牧忽然說,「你這算帳,用什麼算?」

  張蒼一愣:「算籌啊。」

  「太慢。」趙牧從案上抽片空白竹簡,用刀筆刻下十個符號:0、1、2、3、4、5、6、7、8、9。

  「這是……?」

  「華式數字。」趙牧說,「記數用的,比算籌快十倍。還有這個——」他又刻下乘法口訣,「九九表,背熟了,心算就行。」

  張蒼將信將疑地看了一會兒,試著用數字重算殘簡上的帳目。開始時生疏,算了半柱香後,速度明顯快了。

  再算一炷香,他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

  「這、這簡直是神術!」他聲音發顫,「若是推廣開來,天下帳目……」

  「先別推廣。」趙牧按住他的手,「就咱們用。張兄,你用這法子,把邯鄲過去三年所有鹽鐵相關的帳目重算一遍,我要知道確切規模。」

  張蒼激動得手抖:「諾!在下這就去!」

  他抱著竹簡匆匆走了。徐塵看著盆里的膽礬水,小聲說:「大人,這密寫術……方士常用。邯鄲城裡,會這手的不超過五人。」

  「哪五人?」

  「官營煉丹坊的兩個老方士,已經告老了。城外青霞觀的觀主。還有……」徐塵頓了頓,「郡守府的文書掾,他年輕時學過方術。」

  郡守府。

  趙牧和燕輕雪對視一眼。

  ***

  午後,趙牧去了趟郡守府。沒見白無憂,只見了文書掾——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吏,叫周淳,瘦得像竹竿。

  「密寫術?」周淳聽完趙牧的問題,捻著鬍鬚,「那是方士小技,老朽年輕時的確學過。不過早就不用了——竹簡珍貴,哪捨得做這些花樣。」

  「現在邯鄲城裡,還有誰會?」

  「青霞觀主肯定會。還有……」周淳想了想,「王匡王曹掾府上有個門客,好像也懂。」

  王匡。

  趙牧道了謝,離開文書房。走到迴廊時,正好遇見白無憂從正堂出來。

  「趙牧。」白無憂叫住他,「案子有進展?」

  「有。」趙牧說,「但牽扯的人,可能比預想的要多。」

  白無憂沉默片刻:「我調你去鄴縣時,王匡就找過我,說你年輕氣盛,恐難當大任。」他頓了頓,「我沒聽。因為馮御史說,你是能辦事的人。」

  「下官惶恐。」

  「別惶恐。」白無憂看著他,「我要的是把鹽價打下來,把蛀蟲揪出來。至於牽扯誰——只要證據確鑿,該抓就抓。」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趙牧躬身:「諾。」

  離開郡守府時,天色將晚。趙牧沒回官署,去了趟市亭。鹽鋪還開著,價牌上還是三百五十錢,但排隊的人少了——聽說官倉明天要放一批平價鹽,都在等。

  一個婦人牽著孩子從鹽鋪出來,手裡只拎著小半袋。孩子仰頭問:「娘,夠吃多久?」

  婦人摸摸孩子的頭:「省著點,能吃一個月。」

  趙牧站在街對面看著。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響。

  「大人。」

  青鳥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手裡捧著個布包。

  「您要的麥芽糖,買到了。」她打開布包,裡面是黃褐色的糖塊,「徐塵說,用這個熬糖水,能蓋住硝鹽的騷味。」

  趙牧接過糖塊,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很甜,甜得發膩。

  「牛二的家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青鳥聲音低下去,「他有個老娘,六十多了,住在城外窩棚。已經派人送了些粟米過去,沒敢說牛二死了,只說……出遠門做工了。」

  趙牧沒說話。他看著那對母子走遠,消失在巷口。

  「青鳥。」

  「嗯?」

  「如果我哪天也死了……」

  「您不會死。」青鳥打斷他,聲音很堅決,「我會保護好您。」

  趙牧轉頭看她。青鳥仰著臉,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她不再是那個在獄中偷送飯的小丫頭了,她現在是郡丞府的女醫官,能驗屍,能配藥,能騎馬。

  「好。」趙牧說,「那我也不讓你死。」

  兩人並肩往回走。街道兩旁亮起了燈火,炊煙裊裊升起,空氣里有煮粟米的香味。

  很平常的黃昏。

  可趙牧知道,這平常底下,藏著多少不平常。

  回到官署時,張蒼已經算完了第一遍帳。他面前攤著三卷新寫的竹簡,手都在抖。

  「大人……」他聲音發乾,「過去三年,邯鄲市面上多出的鹽,至少兩萬石。鐵,至少三十萬斤。按市價折金……五萬金以上。」

  五萬金。

  趙牧坐下,倒了碗水喝。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不住心頭的寒意。

  五萬金,能武裝五萬軍隊一年。而代地偽政權現在有多少兵?史書記載,公子嘉在代地聚兵三萬——這些錢,夠他養三年。

  「還有。」張蒼指著第三卷竹簡,「這些多出的鹽鐵,有四成是在王匡擔任決曹掾這三年裡出現的。之前雖然也有,但規模小得多。」

  「所以王匡不是不知情。」趙牧說,「他是參與者,至少是縱容者。」

  「那為什麼不抓他?」

  「沒證據。」趙牧苦笑,「密寫帳本只能證明走私網存在,證明不了王匡參與。他是決曹掾,管刑獄,真要抓他,得鐵證如山。」

  書房裡沉默下來。

  窗外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戌時了。

  趙牧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濃重,星星都看不見。他想起那個跳河的李三,想起死在窩棚的牛二,想起還關在黃家地窖的真鹽工。

  人命像草芥。

  可草芥也有重量,壓在心口,沉甸甸的。

  「大人。」蕭何推門進來,「趙黑炭回來了,黃家地窖是空的,人轉移了。但他們在後院井裡撈出了這個——」

  他捧上個油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摞竹簡,濕透了,字跡模糊。

  但最上面一片簡上,還能看清幾個字:

  「鴞令:鹽鐵所得,三成購燕地鐵,鑄弩機。」

  弩機。

  趙牧拿起那片簡。竹簡很沉,浸了水,邊緣發黑。

  燕地鐵,鑄弩機,運往代地。

  這不是走私,這是武裝叛軍。

  「蕭何。」趙牧聲音很輕,「去請馮御史。就說——案子涉及叛國,我要調監御史衛隊。」

  蕭何臉色一變:「大人,這……」

  「去。」

  蕭何匆匆離去。趙牧坐回案前,提起筆,開始寫案情呈報。

  寫到一半,他停下筆。

  窗外,一隻貓頭鷹落在梧桐枝上,黃色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

  鴞。

  趙牧看著它,它也看著趙牧。

  對視了很久,貓頭鷹振翅飛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趙牧低下頭,繼續寫。

  筆尖划過竹簡,發出沙沙的聲音。

  像雨,又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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