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暗度陳倉


  九月十七,寅時三刻,邯鄲郡丞官廨的燈火徹夜未熄。

  趙牧坐在案前,盯著攤開的竹簡。上面是他親筆寫的結案陳詞,字跡工整,邏輯嚴密——把所有的罪都推給了李庸、王誠、劉癩子三個或死或瘋的人。

  「大人真要把這個交上去?」蕭何站在一旁,聲音乾澀。

  「交。」趙牧將竹簡捲起,用麻繩紮好,「但不是現在。」

  窗外天色還是黑的,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官廨院子裡,團隊眾人或坐或站,個個臉色疲憊。連續三天只睡兩三個時辰,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陳平從外面進來,帶著一身寒氣:「周稷那邊有動靜了。他今早寅時初就去了郡守府,在門外候著,看樣子是要第一個遞彈劾狀。」

  「彈劾我什麼?」

  「查案不力、滋擾農事、耗費公帑。」陳平冷笑,「連罪名都替我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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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牧點點頭,並不意外。他起身走到院中,掃視眾人:「都聽好了,從現在起,明面上我們認輸。蕭何,你去倉曹辦理『倉曹結餘補虧空』的手續;張蒼,你去田曹報備『春耕種子糧已補足』;王賁,你的人撤回來,不用再盯官倉了。」

  眾人面面相覷。

  「大人,那我們……」趙黑炭忍不住問。

  「我們暗中查。」趙牧壓低聲音,「蕭何、張蒼,你們繼續核對帳目,重點查近三年所有官倉的『鼠耗率』波動規律。陳平,你去找青鳥,讓她通過繡坊的關係網,查最近半年邯鄲城裡有哪些地方大量囤積糧食。」

  「諾!」

  「趙黑炭,你帶兩個人去漳河碼頭,查近三個月所有從河內來的貨船記錄——特別是那些標註運『陶土』『建材』的。」

  「明白!」

  「徐瑛,你去驗屍房,重新驗王誠的屍體。我總覺得,他死得太『及時』了。」

  「是。」

  眾人領命散去。趙牧回到屋內,陳平跟進來,關上門。

  「大人,您覺得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

  「滅證、銷贓、找替罪羊。」趙牧在案前坐下,「現在證死了兩個,帳燒了一批,替罪羊也準備好了。接下來就該把真糧運走,徹底斷掉線索。」

  「運去哪兒?」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趙牧鋪開邯鄲地圖,「一千五百石糧食,不是小數目。要運出城,不可能不留下痕跡。但如果……根本沒運出城呢?」

  陳平眼睛一亮:「還在邯鄲?」

  「或者,在邯鄲附近。」趙牧手指在地圖上畫圈,「漳河碼頭、城西磚窯、北郊農莊——這些地方都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

  他手指停在一個點上:鄴城。

  邯鄲北邊三十里,屬邯鄲郡管轄,但有獨立的城牆和守軍。更重要的是,鄴城有鄭氏商行最大的倉庫,也是黃氏餘黨活動最頻繁的區域。

  「如果我是他們,我會把糧分批運到鄴城,混在鄭氏商行的正常貨里。等風頭過了,再分批運往代地。」趙牧說,「但現在我們查得緊,他們不敢動。所以……」

  「所以他們會等我們結案。」陳平接話,「等郡守宣布案子了結,所有人都放鬆警惕時,再一口氣運走。」

  「對。」趙牧站起身,「所以我們要給他們一個『結案』的假象,然後——」

  他做了個收網的手勢。

  ***

  辰時,郡守府正堂。

  白無憂看著趙牧呈上的結案陳詞,眉頭微皺:「趙郡丞,你確定要這麼結案?」

  「回郡守,證據鏈完整。」趙牧躬身,「李庸、王誠監守自盜,勾結鄭氏以沙換糧,罪證確鑿。劉癩子偷帳本,人贓並獲。虧空的一千五百石糧,已從倉曹歷年結餘中撥補,丙字倉種子糧已補足,不影響春耕。」

  他說得滴水不漏。

  堂下,周稷忍不住開口:「郡守,此案牽涉甚廣,趙郡丞三日就結案,未免……太過倉促。」

  「周曹掾覺得哪裡不妥?」趙牧轉身看他。

  「下官只是覺得,鄭氏商行的人尚未抓到,贓糧去向不明……」周稷話說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住了嘴。

  「鄭氏商行已發海捕文書,全國通緝。至於贓糧——」趙牧笑了,「不是已經補上了嗎?周曹掾難道希望案子一直拖下去,耽誤春耕?」

  周稷臉色一白,連忙道:「下官不敢!」

  白無憂看著兩人交鋒,沉默片刻,最終點頭:「既然趙郡丞已查清,那便按此結案。今日起,官倉解封,各曹恢復正常公務。」

  「諾。」

  散堂後,趙牧剛走出正堂,就被楊武叫住。

  這位郡尉臉色複雜:「趙郡丞,你……真就這麼結了?」

  「郡尉覺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楊武壓低聲音,「太順了。李庸瘋了,王誠死了,劉癩子認罪,帳目補平——就像有人把一切都擺好了,等你來收。」

  趙牧看著楊武,忽然問:「郡尉在軍中多年,可曾見過這麼『乾淨』的案子?」

  楊武搖頭。

  「所以,」趙牧拍拍他的肩,「郡尉還是專心剿匪吧。糧倉的事,了了。」

  他說完轉身離去,留下楊武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

  午時,官廨側廂。

  張蒼抱著一摞竹簡衝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大人!發現了!」

  趙牧正在看青鳥送來的市井消息,聞言抬頭:「發現什麼?」

  「規律!」張蒼把竹簡攤在桌上,上面是他用炭筆畫的表格——阿拉伯數字加上簡單的柱狀圖,這是趙牧教他的,「您看,邯鄲官倉近十年的『鼠耗率』!」

  表格清晰顯示:前七年,各倉鼠耗率波動明顯,豐年低至一成,災年高達四成。但從三年前開始,丙字倉的鼠耗率恆定在二點五成,分毫不差。

  「再看這個。」張蒼又攤開一卷,「這是丙字倉近三年每月的進出庫記錄。每次『鼠耗率』略高的月份,都對應一次從河內採購糧食的記錄。而採購價,比市價低一成。」

  蕭何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們用低價採購做藉口,實際到貨時再報高損耗,一來一回,中間的差價就……」

  「就被吞了。」趙牧接話,「而且不止。你們看這裡——」

  他手指點著表格上的幾個時間點:「每年秋收後的第一個月,丙字倉的『鼠耗率』會突然降到一成。持續一個月後,又回到二點五成。」

  「這說明什麼?」陳平問。

  「說明他們在『平帳』。」趙牧站起身,在屋裡踱步,「長期做假帳,總會有窟窿。所以他們每年固定一個時間,用某種方法把帳做平。而這個時間……」

  他看向窗外:「就是秋收後,新糧入庫時。」

  屋裡靜了片刻。

  蕭何突然說:「大人,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貪墨的就不止一千五百石。三年……至少三千石!」

  三千石糧食,值金五百鎰。足夠一支萬人軍隊吃三個月。

  「而且這些糧,很可能已經不在邯鄲了。」陳平臉色發白。

  「不,還在。」趙牧搖頭,「至少一部分在。」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鄴城:「如果我是他們,我不會一次性把三千石糧都運走。風險太大。我會分批運,每次幾百石,混在正常商隊裡。但最近我們查得緊,他們應該停運了。所以……」

  「所以現在鄴城的倉庫里,應該還有存貨!」張蒼眼睛亮了。

  「對。」趙牧轉身,「陳平,青鳥那邊有消息嗎?」

  「有。」陳平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繡坊今天上午來了七個客人,其中三個是各糧行的夥計。他們閒聊時說,最近鄴城的糧價跌了——比邯鄲低兩成。」

  「為什麼?」

  「說是鄴城今年豐收,糧多。」陳平冷笑,「可鄴城和邯鄲氣候一樣,耕地還少,憑什麼豐收?」

  只有一個解釋:鄴城突然多了大批糧食,衝擊了市價。

  「還有,」陳平繼續,「青鳥從一個老婦人那裡打聽到,她兒子在鄴城鄭氏倉庫做力夫。說最近倉庫戒備森嚴,晚上都不讓人靠近。而且……經常有馬車夜裡進出,車輪印很深。」

  深車輪印,說明載重。

  趙牧握緊拳頭。線索都對上了。

  「大人!」徐瑛突然推門進來,臉色發白,「王誠的屍體……有問題!」

  「什麼問題?」

  「他不是自縊,是被勒死後吊上去的!」徐瑛喘著氣,「小女子重新驗了,他脖頸上的勒痕有兩道:一道水平,是死後吊上去的;一道斜向上,是生前被勒的。而且……他胃裡有烏頭殘渣,劑量足以讓人渾身無力。」

  所以王誠是先被下藥,無力反抗,然後被勒死,再偽裝成自縊。

  「能查到烏頭來源嗎?」趙牧問。

  「邯鄲只有三家藥鋪有售烏頭。」徐瑛說,「小女子去查了購買記錄,最近一個月,只有一家有售——『回春堂』。而回春堂的東家,是周稷的妻弟。」

  周稷。

  這個名字再次出現。

  趙牧深吸一口氣:「陳平,你去查周稷妻弟。蕭何,你去調周稷這三年的所有公務記錄。張蒼,你繼續核帳,我要知道這三年來,經周稷之手批的每一筆田租、糧賦。」

  「諾!」

  眾人正要行動,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青鳥跑進來,手裡抓著一把粟米,臉上帶著驚恐:「大人!粟公……粟公不見了!」

  「什麼?」

  「他今早說要去城西看一塊田,中午就該回來。可現在太陽都快落山了,人還沒影!」青鳥聲音發顫,「他家人去找,只在官道邊找到這個——」

  她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把摻著紅黏土的粟米。

  和官倉里的一模一樣。

  趙牧心頭一沉。粟公昨天在官倉說過那句話:「若是慣犯,當用『分層法』……這次手法粗糙,應是倉促為之。」

  老人看出了破綻,所以被滅口了。

  「王賁!」趙牧吼道。

  「在!」

  「帶二十人,沿城西官道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諾!」

  王賁衝出去後,趙牧一拳砸在牆上。他早該想到的,粟公那樣說,等於是戳破了對方的掩飾。那些人怎麼可能留他活口?

  「大人……」蕭何低聲說,「現在怎麼辦?粟公要是真出事,這案子就壓不住了。」

  「壓不住,就不壓了。」趙牧眼神冷下來,「本來還想跟他們玩玩暗的,既然他們先動手——」

  他話沒說完,門外又傳來喊聲:「郡守傳趙郡丞即刻覲見!」

  眾人臉色一變。

  這個時候傳喚,絕不會是好事。

  趙牧整理了一下官袍,對眾人說:「繼續查。我去去就回。」

  走出官廨時,夕陽正沉。橘紅的光照在邯鄲城牆上,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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