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替罪羊入籠


  火光在豐裕糧行後院沖天而起時,邯鄲城西市已經陷入一片混亂。

  王賁帶人撲上去的瞬間,三條黑影如受驚的兔子般散開。其中兩人往北逃,一人向南——南邊是漳河方向,河岸蘆葦叢生,夜色里是最好的藏身地。

  「分頭追!」王賁低吼,自己帶著十人追向南邊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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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黑影身手極好,在屋頂上縱躍如飛,顯然不是尋常盜匪。王賁是沙場老卒,擅長陣戰,這種江湖輕功讓他追得吃力。

  追出三條街,黑影突然翻身跳進一座宅院。

  王賁揮手讓部下包圍院落,自己提刀踹門而入。

  院子裡空蕩蕩,主屋門虛掩著。王賁一腳踢開門,屋內燭火還亮著,桌案上擺著吃剩的酒菜。靠牆的榻上蜷著個人,背對外面,一動不動。

  「出來!」王賁刀尖前指。

  那人沒反應。

  王賁示意手下上前,一名府兵用刀鞘捅了捅。那人順勢倒下,露出正面——四十來歲,臉色青黑,嘴角溢血,已經斷氣了。

  服毒自盡。

  「搜!」

  片刻後,府兵從床下拖出三個包袱。打開一看,王賁瞳孔驟縮。

  包袱里不是金銀,而是帳本。竹簡、木牘、羊皮卷,密密麻麻記著糧食進出。最上面一卷攤開著,墨跡還沒幹透:

  「九月丙寅,河內鄭氏運赤壤五十車,入丙字倉,兌粟米三百石……」

  「大人!」門外傳來喊聲,「北邊兩個抓到一個!」

  王賁抓起帳本衝出去。

  ***

  同一時間,郡丞官廨燈火通明。

  趙牧看著桌案上攤開的帳本,手指在「兌粟米三百石」那行字上重重划過。

  「所以李庸每次收到紅黏土,就按比例『兌出』真糧給鄭氏。」蕭何站在一旁,快速心算,「三成沙土換七成真糧,帳上記『損耗』。鄭氏拿到真糧,一部分在市面上高價賣出,一部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運往北邊。」

  「北邊哪裡?」趙牧問。

  「帳本沒寫,但有一條記錄很有意思。」蕭何翻到另一卷,「七月,鄭氏商隊從邯鄲出發,押運『陶器』五十車往鄴城。但守城士卒備註:車隊過秤,車載超重三倍。」

  「陶器」是暗號。

  趙牧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陽穴。連續兩晚沒怎麼睡,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漿糊。但他必須保持清醒——對手顯然沒打算讓他休息。

  「抓到的人呢?」

  「押在側廂,陳平在審。」蕭何猶豫了一下,「不過……那人一進來就喊冤,說是被人雇來偷帳本的,根本不知道裡面記了什麼。」

  典型的替罪羊。

  趙牧冷笑:「帶我去看看。」

  側廂臨時改成了審訊室。被抓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自稱劉癩子,是碼頭上扛活的力夫。

  見到趙牧進來,劉癩子「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大人明鑑!小人就是拿錢辦事!昨夜有個蒙面人給了小人一鎰金,讓小人去糧行偷幾個包袱,說事成後再給一鎰……」

  「蒙面人什麼樣?」

  「天黑,看不清……聽聲音四十來歲,邯鄲本地口音。」

  「帳本內容你看過嗎?」

  「小人識字不多,就看了兩眼……」劉癩子眼神閃爍,「好像是什麼糧食買賣……小人不敢細看啊!」

  趙牧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問:「你兒子多大了?」

  劉癩子一愣:「啊?」

  「你衣服袖口有補丁,針腳細密,是女子手藝。」趙牧走近,「補丁用的是青灰色粗布,這種布便宜耐磨,常用來給孩子做冬衣。你家裡有孩子,對吧?」

  劉癩子臉色變了。

  「給你一鎰金,夠你全家吃半年。」趙牧聲音很輕,「但你想過沒有,偷官倉帳本是什麼罪?按秦律,盜官府文書,最輕黥面流放。你流放了,你兒子誰養?」

  汗水從劉癩子額角滾落。

  「現在說實話,我可以算你戴罪立功。」趙牧蹲下,與他平視,「否則等我自己查出來……你,和你家人,一個都跑不了。」

  審訊室里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聲。

  劉癩子嘴唇哆嗦,似乎在掙扎。就在他要開口時,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出事了!」一名府兵衝進來,「丙字倉的倉佐王誠……在獄裡上吊了!」

  趙牧猛地起身。

  ***

  郡獄裡亂成一團。

  王誠的囚室門敞開著,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吏吊在房樑上,舌頭吐得老長。地上有翻倒的陶碗,粟米飯撒了一地。

  徐瑛正在驗屍,見趙牧進來,低聲道:「死亡時間在子時前後。脖頸勒痕斜向上,是自縊特徵。但……」

  「但什麼?」

  「他指甲縫裡有麻繩纖維。」徐瑛抬起死者的手,「自縊的人,手通常自然下垂。可他在死前緊緊抓過麻繩——像是掙扎,或者想解開。」

  趙牧看向房梁。麻繩系得很高,墊腳的草蓆被踢到一旁。以王誠的身高,要吊上去得使勁蹬踏,草蓆不該離那麼遠。

  「他殺偽造成自殺。」陳平跟進來,聲音冷峻,「有人怕他開口。」

  獄卒跪在一旁,渾身發抖:「小人……小人一直在外面守著,沒聽見動靜啊……」

  「今晚誰來過?」

  「就……就送飯的。戌時送過一次飯,然後直到發現出事,沒人進出。」

  趙牧走到陶碗碎片前,蹲下撿起一塊。碗底殘留著一點湯汁,他用指尖沾了沾,湊到鼻尖聞。

  有股淡淡的苦味。

  「徐瑛,驗這個。」

  徐瑛取出銀針探入湯汁,片刻後銀針發黑:「有毒!是烏頭,劑量不大,但足以讓人渾身無力。」

  所以王誠不是沒掙扎,是掙扎不動。

  趙牧站起身,看向獄卒:「送飯的是誰?」

  「是……是獄廚老吳,在郡獄幹了十幾年了……」

  「帶過來。」

  老吳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佝僂著背,被帶來時一臉茫然。聽說飯里有毒,他「噗通」跪倒,老淚縱橫:「大人明鑑!小人就是按慣例送飯,什麼都不知道啊!」

  「飯從哪裡取的?」

  「獄廚大灶……每頓都是一鍋出,所有囚犯吃的都一樣。」老吳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晚飯做好後,周曹掾家的僕役來過,說是周曹掾檢查獄中伙食,嘗了一口……」

  周稷。

  趙牧與陳平對視一眼。

  「周曹掾現在何處?」

  「應該……在府上吧?這個時辰……」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喧譁。一名郡卒跑進來:「大人!周曹掾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說曹操曹操到。

  趙牧整理了一下官袍:「讓他進來。」

  周稷快步走進囚室,見到王誠的屍體,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這……這是怎麼了?」

  「周曹掾不知道?」趙牧反問。

  「下官剛從府上趕來,如何得知?」周稷苦笑,「倒是下官有事要報——方才田曹整理舊檔,發現丙字倉三年前有一筆帳對不上。當時經手人就是王誠,下官本想連夜問他,沒想到……」

  他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當年王誠籤押的入庫單,寫著『收河內粟米五百石』。但同一批糧的出庫單上,卻是『出粟米三百石,赤壤二百石』。」

  趙牧接過竹簡。

  字跡確實是王誠的,籤押也清晰。時間:秦王政二十五年秋,也就是三年前。

  「所以三年前就開始用赤壤兌糧了。」趙牧看向周稷,「周曹掾當時為何沒發現?」

  「下官失察。」周稷躬身,「那時邯鄲剛歸秦不久,田曹事務繁雜,這種入庫出庫的瑣事……唉,是下官疏忽。」

  理由無懈可擊。

  趙牧將竹簡遞給蕭何,轉向周稷:「周曹掾今夜嘗過獄中的飯?」

  周稷一愣:「啊?沒有啊。下官酉時就在府中處理公務,未曾出門。」

  「那你的僕役為何來獄廚?」

  「僕役?」周稷皺眉,「下官今日讓僕役去市集採買,戌時才回府,並未派他去獄廚。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老吳急了:「就是周府的僕役!穿著褐色短衣,左臉有顆痣,小人認得!」

  周稷臉色沉下來:「周府僕役十三人,無一人左臉有痣。老吳,你年紀大眼花了吧?」

  兩人各執一詞。

  趙牧擺擺手:「此事稍後再查。周曹掾,你既然來了,正好幫個忙——劉癩子供述,雇他偷帳本的蒙面人是邯鄲本地口音,四十來歲。田曹可有符合的人選?」

  「這……」周稷遲疑,「邯鄲本地四十歲男子數以萬計,如何排查?」

  「那就先從與鄭氏商行有過往來的人查起。」趙牧盯著他,「周曹掾主管田曹,應該最清楚哪些人與糧商走得近吧?」

  周稷額頭滲出細汗:「下官……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趙牧聲音冷下來,「春耕在即,五千石種子糧等著補倉。若十天內追不回贓糧,不只李庸要掉腦袋,所有相關官吏……一個都跑不掉。」

  他特意加重了「所有」兩個字。

  周稷身體微微一顫。

  ***

  送走周稷,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趙牧回到官廨,蕭何、陳平、徐瑛都等著。桌案上攤著三份東西:劉癩子供詞、王誠驗屍記錄、周稷提供的竹簡。

  「你們怎麼看?」趙牧問。

  陳平先開口:「劉癩子是棄子,王誠是被滅口,周稷……在演戲。」

  「演戲?」

  「太巧了。」陳平分析,「我們剛發現赤壤,他就送來三年前的證據;我們剛懷疑王誠,王誠就死了;我們剛抓到偷帳本的,他就來『幫忙』——每一步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

  蕭何補充:「而且他提供的竹簡,正好把罪名全推給死人。王誠已死,李庸瘋了,鄭氏商行的人跑了……這案子查到這兒,似乎可以結了。」

  「結案?」趙牧冷笑,「一千五百石糧食還沒找到,河內的紅黏土怎麼運進來的也沒查清,背後主使更沒露面——結什麼案?」

  「但壓力來了。」陳平指向窗外。

  晨光中,郡守府方向陸續有官吏到來。不少人路過官廨時,都往這邊張望,眼神複雜。

  果然,辰時剛過,白無憂的侍從來請:「郡守召郡丞議事。」

  正堂里氣氛凝重。

  楊武坐在右側,臉色不豫:「趙郡丞,昨夜西市大火,燒毀店鋪三間。郡兵救火時傷了五人,百姓議論紛紛——都說官倉案越查越亂。」

  周稷坐在左側,垂著眼:「下官今晨收到十七個鄉的聯名請願,懇請郡府速發種子糧。農時不等人啊。」

  其他曹掾雖未說話,但表情都是同一個意思:該收手了。

  白無憂看向趙牧:「趙郡丞,案子查得如何?」

  「回郡守,已有重大突破。」趙牧起身,將昨夜至今的發現一一稟報,最後道,「下官以為,此案非李庸、王誠幾人所能為,背後必有——」

  「趙郡丞。」白無憂打斷他,「你查到赤壤兌糧,查到鄭氏商行,也抓到了偷帳本的賊。按秦律,這些證據足以定罪了吧?」

  趙牧心頭一沉。

  「李庸、王誠監守自盜,勾結鄭氏以沙換糧,罪證確鑿。」白無憂緩緩道,「至於虧空的一千五百石糧,著李庸家產變賣抵償,不足部分由倉曹歷年結餘補足。三日內結案,五日內補倉,不得延誤春耕。」

  「郡守!」趙牧急道,「鄭氏商行的人還沒抓到,贓糧去向不明,此案——」

  「趙牧。」白無憂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目光如刀,「你是郡丞,當知大局為重。春耕若誤,邯鄲十萬農戶今年吃什麼?你要為查一個案子,讓全郡人餓肚子嗎?」

  堂內鴉雀無聲。

  趙牧看著白無憂,看著周稷,看著楊武,看著滿堂官吏。

  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們不知道案子沒查完,是他們不想查了。再查下去,牽出的人會更多,捅出的窟窿會更大。到時候不止官倉系統,整個邯鄲官場都可能地震。

  所以,到此為止。

  用兩個死人、一個瘋子、一個逃跑的商行,把案子了結。虧空的糧食用「變賣家產」和「倉曹結餘」填補——反正倉曹結餘就是個口袋,想裝多少裝多少。

  帳做平了,事壓下了,官場太平了。

  至於那一千五百石真糧去了哪裡,誰在乎?

  「下官……」趙牧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遵命。」

  ***

  回到官廨,趙牧關上門,一拳砸在牆上。

  蕭何、陳平默默站在一旁。他們都明白剛才那場議事的含義——不是破案,是政治。

  「大人,接下來怎麼辦?」蕭何問。

  趙牧轉過身,臉上已恢復平靜:「郡守讓我們結案,那就結案。」

  「啊?」

  「明面上結案。」趙牧走到案前,鋪開邯鄲地圖,「李庸、王誠定罪,鄭氏商行通緝,虧空用『倉曹結餘』補——這套說辭,你們應該會寫吧?」

  蕭何點頭:「可贓糧……」

  「贓糧我們自己找。」趙牧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劉癩子供述的那個蒙面人,左臉有痣,邯鄲口音,四十歲——這樣的人不多。陳平,你去找青鳥,讓她通過繡坊的關係網暗查。」

  「諾!」

  「趙黑炭回來了嗎?」

  「剛回,在廂房休息。」

  「讓他去查鄭氏商行在邯鄲的所有倉庫、貨棧、別院,特別是最近半年新租的。」趙牧語速很快,「既然要運糧,肯定有囤放的地方。五十車糧食不是小數目,不可能悄無聲息運出城。」

  「大人是懷疑……糧還在邯鄲?」蕭何眼睛一亮。

  「或者至少,一部分在。」趙牧盯著地圖上的漳河,「如果我是他們,我會分批運。一次運太多風險大,分批運,藏在城裡各個點,需要時再集中。」

  陳平突然開口:「那個豐裕糧行……」

  「對。」趙牧點頭,「青鳥說那家糧行的米最乾淨——為什麼?因為他們是賣真糧的。用摻沙的糧賺黑錢,再用乾淨糧賺名聲,兩頭吃。」

  正說著,門外傳來王賁的聲音:「大人!有發現!」

  他衝進來,手裡抓著一把谷糠:「在豐裕糧行後院的灰燼里找到的!這不是普通谷糠,是陳年粟米脫的殼——顏色發暗,有霉味!」

  趙牧接過來細看,又聞了聞。

  「至少存了兩年。」他判斷,「新糧的糠顏色淺,味道淡。這種……是官倉里陳糧才有的特徵。」

  「所以豐裕糧行賣的真糧,是從官倉偷出來的陳糧?」蕭何恍然大悟,「用新糧摻沙頂帳,陳糧拿出來賣——這樣帳面上『新舊更替』,天衣無縫!」

  「不止。」趙牧思路越來越清晰,「陳糧市價低,但摻在新糧里賣,價格就上去了。中間的差價……又是一筆黑錢。」

  他走到窗邊,晨光已經完全照亮邯鄲城。

  街上開始有行人,挑擔的貨郎,趕車的農夫,開鋪的商賈。他們不會知道,自己買的每一斗米里,可能都藏著這個國家的蛀蟲。

  「大人。」陳平低聲問,「郡守那邊……」

  「郡守有郡守的難處。」趙牧看著遠方,「他要穩住邯鄲,不能亂。但我們……我們既然穿這身官服,吃這碗飯,有些事就不能裝看不見。」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明面上,我們按郡守的意思結案。暗地裡,查我們的。十天後若還查不出,我親自向郡守請罪。」

  「若查出來了呢?」王賁問。

  「查出來了……」趙牧頓了頓,「那就看看,這邯鄲的天,到底有多黑。」

  眾人肅然。

  蕭何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差點忘了,今早驛丞送來的——咸陽治粟內史府來函,詢問邯鄲官倉案進展。」

  趙牧展開帛書。

  公文的措辭很官方,但字裡行間透著壓力:限期呈報,不得延誤。

  落款處的印鑑,是治粟內史屬官「倉廩令」的副印。

  趙牧盯著那方印,看了很久。

  「蕭何,咸陽治粟內史府……和邯鄲官倉,平時有直接往來嗎?」

  「按制,郡級官倉每季上報存糧數,由治粟內史府核查。但具體事務……很少直接過問。」

  「那這次為什麼特意來函?」

  蕭何答不上來。

  陳平卻懂了:「大人的意思是……咸陽那邊,也有人盯著這個案子?」

  「或者。」趙牧緩緩捲起帛書,「也有人怕這個案子。」

  窗外,秋日高懸。

  陽光很好,卻照不進某些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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