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鼠證如山


  九月十八,卯時初刻,邯鄲郡守府正堂外人頭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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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中諸曹掾、各縣縣令、有爵位的鄉紳、各坊里正,黑壓壓站了一片。人群竊竊私語,目光都聚焦在堂前空地上那十個麻袋上——麻袋鼓鼓囊囊,裡面似乎有東西在蠕動。

  「趙郡丞這是要做什麼?」田曹掾周稷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倉曹掾。

  倉曹掾搖頭,臉色不太好看:「說是今日當眾結案,要給個交代。」

  堂內,白無憂端坐主位,郡尉楊武坐在右側,左側首位空著——那是留給趙牧的。堂下兩側坐著邯鄲城內有頭有臉的官吏、豪紳。

  辰時正,趙牧步入正堂。

  他今天穿了嶄新的深赤色官袍,腰佩五大夫印綬,步履沉穩。向白無憂行禮後,轉身面對滿堂目光。

  「諸位。」趙牧聲音清朗,「官倉鼠患一案,歷時十日,今日當眾結案。」

  他展開竹簡,開始宣讀判詞:「經查,丙字倉倉嗇夫李庸,勾結倉佐王誠、運糧隊頭目劉癩子,以河內紅黏土摻兌官糧,貪墨粟米一千五百石,罪證確鑿。按秦律,李庸、王誠、劉癩子三人,罪當——」

  「大人!」李庸突然從囚犯隊列中撲出,跪倒在地,「下官冤枉!下官都是被逼的!」

  滿堂譁然。

  白無憂皺眉:「李庸,你前日瘋癲,今日又喊冤,到底何意?」

  「下官沒瘋!」李庸抬頭,老淚縱橫,「是有人給下官下藥,讓下官胡言亂語!那摻沙換糧之事,下官只是從犯,主謀是——」

  「住口!」周稷猛地站起,「李庸,你貪墨罪證確鑿,還想攀誣他人?」

  趙牧抬手制止,看向李庸:「李嗇夫,你說你是從犯,那主謀是誰?」

  李庸眼神閃爍,嘴唇哆嗦,卻不敢說。

  堂內氣氛驟然緊張。

  趙牧等了片刻,見李庸不敢開口,忽然笑了:「既然李嗇夫不敢說,那不如……讓老鼠來說。」

  「什麼?」楊武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牧走到堂外,對王賁點頭。

  王賁帶人打開十個麻袋——裡面竄出上百隻老鼠!灰撲撲的田鼠在空地上亂竄,引起一片驚呼。

  「趙郡丞!」周稷臉色發白,「你這是做什麼?」

  「諸位稍安勿躁。」趙牧示意郡卒維持秩序,「鼠類嗅覺靈敏,尤嗜油料。本官三日前,命人以河內紅黏土混合芝麻油塗抹於一批粟米上,飼餵這些老鼠。如今它們已認此味。」

  他轉身,命人抬出十個木盤,一字排開:

  第一個盤,丙字倉「沙土糧」;

  第二個盤,其他倉正常糧;

  第三個盤,河內紅黏土樣本;

  第四個盤,李庸家搜出的「私糧」;

  第五個盤,鄭氏商行糧樣;

  第六到第十個盤,分別是邯鄲市面上五家糧行的樣品。

  「放鼠。」

  郡卒打開籠門,上百隻老鼠竄出,在空地上稍作停留,然後——

  徑直撲向第三個盤和第四個盤!

  老鼠圍著河內紅粘土和李庸的私糧瘋狂啃食,對其他糧盤視若無睹。有些老鼠甚至為了爭食互相撕咬,吱吱亂叫。

  全場死寂。

  趙牧走到第三個盤前,抓起一把紅黏土:「老鼠不會說謊。它們只認『河內紅黏土』的味道!李嗇夫,你家私糧中為何有此土?」

  李庸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這……這只是巧合!」周稷強作鎮定,「或許李庸家糧倉也用了河內土做防潮……」

  「是嗎?」趙牧拍拍手,「那就請第二位證人。」

  燕輕雪押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人四十多歲,商人打扮,面色慘白——正是河內鄭氏商行的家主,鄭渠。

  「鄭渠,當著郡守和諸位大人的面,說說你和李庸的交易。」

  鄭渠撲通跪倒:「小人……小人和李庸合作十年。他以官倉新糧換我河內紅黏土,摻兌比例三成。我拿到真糧後,四成銷往魏地,三成銷往邯鄲市面,三成……運往代地。」

  「代地?!」白無憂猛地站起。

  「是……是代地商行『趙鴞』的人來接頭,每石糧多給三成價。」鄭渠磕頭如搗蒜,「李庸說,這是為了給……給公子嘉復國籌糧。」

  堂內炸開了鍋。

  通敵叛國!這已經不是貪墨案了!

  「血口噴人!」李庸嘶吼,「鄭渠,你收了誰的錢來誣陷我?」

  「我有證據!」鄭渠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這是十年來的交易帳本,每一筆都有李庸的籤押!」

  蕭何接過帳本,快速翻閱後稟報:「郡守,帳本記錄詳實。十年間,經李庸之手流出官糧三千石,其中一千二百石流向代地,值金約二百鎰。」

  數字一出,滿堂皆驚。

  趙牧卻不罷休,繼續拍手:「帶第三批證據。」

  王賁押著五個人進來,都是倉卒打扮,個個垂頭喪氣。後面還跟著十輛牛車,車上堆滿糧袋。

  「這五人,是丙字倉的倉卒。」趙牧指著他們,「他們供認,每月十五月圓夜,李庸會命他們從丙三、丁二、甲四三個糧垛『調糧』,實則將真糧運往城西磚窯,換回摻沙糧。」

  他走到牛車前,撕開一個糧袋。金黃的粟米嘩啦啦流出——正是上好的種子糧。

  「這一千石糧,是昨夜在城西磚窯查獲的。」趙牧轉身,看向李庸,「李嗇夫,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庸癱在地上,嘴唇哆嗦,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周稷突然開口:「趙郡丞果然神斷!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李庸一個小小倉嗇夫,如何能瞞天過海十年?難道倉曹、田曹、乃至郡府,就無人察覺?」

  這話毒辣,直接把矛頭引向整個官僚系統。

  趙牧笑了:「周曹掾問得好。這正是本官要說的——此案,絕非李庸一人所能為!」

  他再次拍手。

  陳平押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人五十多歲,穿著田曹小吏的服飾,左臉有顆黑痣——正是老吳說的那個「周府僕役」。

  「此人叫周安,表面是田曹文書,實為周稷周曹掾的家僕。」趙牧走到周稷面前,「三年前,是你將李庸提拔為倉嗇夫;兩年前,是你將鄭氏商行引入邯鄲官倉採購名錄;一年前,還是你,將王誠調任丙字倉倉佐——周曹掾,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周稷臉色煞白:「你……你血口噴人!周安是我家僕不假,但他做什麼,我如何得知?」

  「那這個呢?」趙牧從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青白玉,雲紋,背面刻著變體的「趙」字。

  「這是從你書房暗格搜出的。」趙牧將玉佩舉高,「與李庸那枚,正好是一對。周曹掾,你也是代地的人?」

  「偽造!這是偽造!」周稷嘶吼,「趙牧,你為了攬功,竟敢構陷上官!」

  「是不是偽造,一驗便知。」趙牧將玉佩遞給白無憂,「郡守可命人查驗玉質、雕工。趙國宮廷玉匠的手法,與秦地迥異。」

  白無憂接過玉佩,仔細端詳,臉色越來越沉。

  堂外突然傳來喧譁。馮劫——那位監御史,帶著二十名衛兵大步走進來。

  「本官奉咸陽令,監察邯鄲糧案。」馮劫亮出銅印,「周稷,你的事發了。三日前,你派家僕往河內送密信,信使已在鄴城被我截獲。」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當眾展開:「信上寫著:『趙牧已疑,速斷代地線,保咸陽貴人』——周曹掾,這位『咸陽貴人』,是誰?」

  周稷徹底癱軟。

  趙牧轉身,面向滿堂:「諸位,此案至此已明。李庸、周稷,勾結河內鄭氏,十年貪墨官糧三千石,其中半數資敵叛國。涉案金額,總計值金五百鎰。」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而這一切能瞞天過海,皆因官倉系統腐朽、監督機制形同虛設!今日若不徹查,他日敵軍兵臨城下時,我們邯鄲的糧倉里,恐怕只剩沙土!」

  堂內鴉雀無聲。

  白無憂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趙牧身上:「趙郡丞,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李庸、鄭渠,貪污叛國,腰斬,家產抄沒;周稷,革職下獄,待咸陽定奪;涉案倉卒五人,黥面流放。」趙牧躬身,「追回贓糧一千石,補入丙字倉;另,請郡守下令,徹查邯鄲所有官倉帳目,重整倉廩系統。」

  白無憂沉默片刻,點頭:「准。」

  他看向馮劫:「馮御史,咸陽那邊……」

  「本官會如實上奏。」馮劫深深看了趙牧一眼,「趙郡丞破獲此案,功在社稷。晉爵五大夫,實至名歸。」

  塵埃落定。

  郡卒將李庸、周稷、鄭渠拖下去時,李庸突然回頭,死死盯著趙牧:「你以為你贏了?咸陽……咸陽還有人!你斷人財路,遲早……」

  王賁一掌劈在他後頸,拖死狗般拖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

  趙牧站在堂前,看著秋日高懸的天空。蕭何走過來,低聲說:「大人,抄家清點已有初步結果:李庸家抄出金八十鎰,周稷家一百二十鎰,鄭氏在邯鄲的商鋪、倉庫合計值金百鎰。總計……約三百鎰。」

  「才三百?」趙牧皺眉,「帳上可是五百。」

  「餘下的……」蕭何壓低聲音,「恐怕真如李庸所說,在咸陽。」

  趙牧沒說話。

  馮劫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趙郡丞,此案你辦得漂亮。不過……」他湊近些,「適可而止。咸陽的水,比你想像的深。」

  說完,帶著衛兵離去。

  白無憂最後走出來,在趙牧身邊停步:「明日來我府上,商議徹查官倉之事。」頓了頓,「帶上你的人。」

  「諾。」

  人都走了。

  趙牧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堂前,看著地上那些還在啃食紅黏土的老鼠。王賁過來問:「大人,這些老鼠怎麼處理?」

  「放了吧。」趙牧說,「它們已經做完該做的事了。」

  轉身時,他看見青鳥站在遠處廊下,眼圈紅紅的。走過去,青鳥輕聲說:「粟公的家人……剛才來過了。說謝謝大人為粟公申冤。」

  趙牧點點頭,心裡卻沒有多少破案的喜悅。

  粟公死了,王誠死了,劉癩子也要死。這場勝利,是用人命堆出來的。

  而且,真的結束了嗎?

  李庸最後那句「咸陽還有人」,像根刺扎在心裡。

  「大人。」陳平不知何時出現,「鄭渠死前吐露,黃平下一步計劃——劫殺三支從齊地來的商隊,奪其貨,充代地資金。其中一支,三日後抵邯鄲。」

  趙牧接過陳平遞來的商隊名錄。

  目光掃過,突然停在一行字上:

  商隊名:燕氏商行。

  保人:燕輕雪。

  他抬起頭,看向陳平:「這支商隊……」

  「是燕姑娘家族的。」陳平低聲說,「她父親燕昭,表面是皮貨商,實為燕國在邯鄲的暗探頭領。」

  趙牧握緊名錄。

  新的案子,已經來了。

  而且這一次,牽扯的是燕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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