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暗流涌動
子時三刻,邯鄲城沉睡在秋夜之中。
趙牧的宅院裡卻燈火通明。正堂里,蕭何、陳平、蒙烈、王賁、趙黑炭、徐瑛、張蒼——刑偵隊的核心七人圍坐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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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攤著邯鄲周邊地圖,黑風峪的位置被炭筆重重圈出。
「黑風峪在邯鄲西北四十里,是通往代地的必經之路。」趙黑炭指著地圖,「那裡山高林密,道路狹窄,兩側都是懸崖,最易設伏。」
「商隊會走這條路?」蕭何問。
「不一定。」陳平接話,「但從齊、魏、燕三地來的商隊,要在邯鄲匯合後北運,黑風峪是最近的選擇。而且——」
他頓了頓:「黃平選在那裡設伏,不只是因為地勢。黑風峪往北三十里就是鄴城,鄴城有鄭氏商行的倉庫,也有黃氏餘黨的據點。劫了貨,半個時辰就能運進鄴城銷贓。」
趙牧盯著地圖:「三支商隊總共多少人?」
「根據燕姑娘的情報,齊商隊護衛三十,魏商隊四十,燕商隊……」蕭何看了眼趙牧,「燕商隊五十,而且都是燕昭訓練的好手。」
「燕昭?」蒙烈皺眉,「可是那個燕國來的皮貨商?」
「你知道他?」
「聽說過。」蒙烈說,「末將在軍中時,聽斥候說過,燕昭表面是商賈,實為燕國『易水組』在趙地的頭目。劍術高超,手下有一批死士。」
堂內氣氛一沉。
如果燕昭真是燕國間諜頭子,那燕輕雪的身份就更複雜了。
「大人。」陳平突然說,「燕姑娘留玉佩警告,又讓您別去黑風峪,會不會是……調虎離山?」
「什麼意思?」
「黃平要劫商隊是實,但可能不止劫商隊。」陳平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如果大人帶精銳去黑風峪,邯鄲城就空虛了。到時候他們在城內搞點動靜——比如再燒個糧倉,或者刺殺某個重要官吏……」
趙牧心頭一凜。
這確實像黃平的作風。鹽鐵案時,他就用過這招:明面上搶鹽場,暗地裡派人火燒官署。
「那就分兵。」趙牧作出決定,「王賁,你帶十名府兵,明日一早出發,扮作商旅在黑風峪外圍潛伏。只觀察,不動手,摸清他們有多少人,怎麼布防。」
「諾!」
「蒙烈,你帶剩下二十名府兵,守衛官倉、郡守府、官廨三處要地。日夜輪值,不得鬆懈。」
「明白。」
「蕭何、張蒼,你們留守官廨,繼續徹查官倉帳目。周稷雖然下獄,但田曹、倉曹的系統貪墨可能還沒挖乾淨。」
「是。」
「徐瑛,你準備一批傷藥、解毒藥。特別是『藍僵散』的解毒方子,想辦法配出來。」
徐瑛點頭:「小女子盡力。」
最後,趙牧看向陳平:「你和我,還有趙黑炭,三日後去黑風峪。」
陳平一怔:「大人真要去?」
「要去。」趙牧拿起那枚燕子玉佩,「燕輕雪既然留了這個,就說明她需要幫忙。而且——」
他看向窗外夜色:「我也想會會這個黃平。」
***
安排妥當,已是丑時。
眾人散去後,趙牧獨自在院中練刀。蒙烈沒走,抱著手臂在廊下看。
「大人這套刀法,有些眼熟。」蒙烈忽然說。
「王賁教的秦軍格殺術,加上我自己琢磨的。」趙牧收刀,擦了把汗,「怎麼?」
「有些招式……像燕地的劍術。」蒙烈走過來,「特別是轉身斜撩那下,不是秦軍的路子。」
趙牧心裡一動。
他那些「自己琢磨」的招式,其實是前世在街頭打架的經驗,加上看過的武術電影。但蒙烈說像燕地劍術……
「燕地劍術什麼特點?」
「輕、快、刁。」蒙烈比劃著名,「秦劍厚重,講究劈砍;燕劍細長,講究刺撩。大人剛才那招,若是用劍,應該刺咽喉,而不是砍脖頸。」
趙牧若有所思。
前世他確實學過一點擊劍,雖然只是業餘愛好,但有些肌肉記憶可能留下來了。
「蒙烈,你見過燕昭出手嗎?」
「沒有。」蒙烈搖頭,「但聽斥候說,三年前秦軍攻邯鄲時,有一隊燕國遊俠夜襲糧草營,領頭的劍客一人斬殺七名秦卒,用的就是燕地『易水劍法』。後來查證,那人可能就是燕昭。」
一人殺七卒。
趙牧握刀的手緊了緊。如果燕昭真有這等身手,那燕輕雪的劍術恐怕也深不可測。
可她還是受了傷。
傷她的人,會是黃平嗎?
「大人。」蒙烈忽然壓低聲音,「有件事,末將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末將之前在郡尉府,見過楊郡尉和黃平的人接觸。」蒙烈說,「大概兩個月前,有人在郡尉府後門遞了個包袱,守門士卒檢查時,掉出一枚玉佩——和今天燕姑娘那枚很像。」
趙牧瞳孔一縮:「你看清了?」
「離得遠,沒看清紋路。但形狀、大小差不多。」蒙烈猶豫了一下,「當時末將沒在意,但現在想來……」
「楊武可能也和黃平有牽連。」趙牧接過話。
如果真是這樣,那邯鄲的水就太深了:倉嗇夫通敵,田曹掾叛國,郡尉通匪……
「這話到此為止。」趙牧拍拍蒙烈的肩,「沒有確鑿證據前,不要對任何人說。」
「末將明白。」
***
翌日清晨,趙牧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開門是蕭何,臉色難看:「大人,出事了。昨夜田曹的檔案庫失竊,丟了三卷竹簡——都是周稷經手的田租帳目。」
趙牧瞬間清醒:「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子時到丑時之間。守夜的吏卒說聽見動靜,但出去看時什麼都沒發現。」
「丟的哪三卷?」
「秦王政二十二年、二十三年、二十四年的邯鄲郡田租總帳。」蕭何遞過清單,「正是周稷剛上任田曹掾那三年。」
趙牧匆匆穿衣:「去田曹。」
田曹檔案庫里一片狼藉。存放竹簡的木架被翻得亂七八糟,地上散落著幾十卷無關的帳目。失竊的三個位置很顯眼——都在最裡層的加密區。
「加密區的鎖被撬了。」趙黑炭蹲在鎖前,「用的是專業的撬鎖工具,不是蠻力。」
「什麼人能進田曹檔案庫?」趙牧問田曹的佐吏。
佐吏戰戰兢兢:「按制,只有田曹掾、郡守、監御史有權調閱加密區。但……但昨夜周掾在獄中,郡守和馮御史也不可能……」
「那就是有內鬼。」趙牧環視在場的幾個田曹吏員,「昨夜誰值宿?」
「是小人……」一個三十多歲的文書跪下來,「可小人一直沒離開過前廳!大人明鑑啊!」
趙牧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問:「你右手的繭子,怎麼來的?」
文書一愣,下意識縮手:「這……這是寫字磨的……」
「寫字磨的是中指和拇指。」趙牧抓起他的右手,攤開掌心——虎口和掌緣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這是長期握劍、握刀磨出來的。你是武人?」
文書臉色大變。
王賁一個箭步上前,扭住他的胳膊。從腰間搜出一把短匕,匕鞘上刻著一個「黃」字。
「黃平的人。」趙牧冷聲,「帶走。」
文書被押走後,蕭何憂心忡忡:「大人,他們偷那三年的帳目,是想掩蓋什麼?」
「周稷上任那三年,正好是秦滅趙後最亂的時期。」趙牧蹲在地上,撿起一片散落的竹簡,「趙國舊貴族大量逃亡,田產歸屬混亂。如果有人趁亂吞併田產,再做假帳掩蓋……」
他站起來:「那丟的就不是帳目,是價值數萬金的田產。」
正說著,陳平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卷帛書:「大人,咸陽急報!」
帛書是馮劫派人送來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王翦將軍已克燕都薊城,燕王喜逃往遼東。然燕地殘餘勢力『易水組』南竄,或入趙、齊。邯鄲當嚴加戒備。」
落款處蓋著監御史的印。
趙牧看完,將帛書遞給蕭何:「燕國殘餘南竄……燕輕雪的父親燕昭,就是『易水組』的頭目吧?」
「恐怕是。」蕭何臉色發白,「大人,如果燕昭真帶著燕國死士來了邯鄲,那……」
那邯鄲就要大亂了。
趙牧走到窗前,看著晨曦中的邯鄲城。
城池巍峨,街市繁華,百姓們開始一天的忙碌。他們不知道,暗地裡有多少股勢力正在涌動:趙國餘孽、燕國死士、黃氏匪幫、官場蛀蟲……
而這些暗流,都將在三天後的月圓之夜,匯聚到黑風峪。
「陳平。」
「在。」
「你去找青鳥,讓她動用一切關係,查三件事:一,最近邯鄲城有沒有來大批陌生人;二,市面上有沒有異常武器交易;三——」趙牧頓了頓,「查燕昭在邯鄲的所有產業、人手、關係網。」
「大人要動燕昭?」
「不動。」趙牧轉身,眼神銳利,「但要知道,他到底是誰的人。」
陳平領命而去。
趙牧獨自在檔案庫里踱步。腳下散落的竹簡上,記錄著邯鄲郡三年的田租數據:每畝一石二斗,年收三十萬石……
三十萬石糧食,夠十萬人吃一年。
如果這些糧食里,有三成被摻了沙,那就是九萬石真糧不翼而飛。九萬石,值金一萬四千鎰——足以養活一支五萬人的軍隊三年。
而如果這些糧食,都被運往了代地、燕地……
趙牧不敢想下去了。
他走到加密區那個空蕩蕩的木架前,手指拂過積灰。突然,指尖觸到什麼硬物。
蹲下身細看,木架底部的縫隙里,卡著一枚銅錢。
不是秦半兩,是燕國的刀幣。
刀幣邊緣沾著暗紅色的污漬,像是乾涸的血。
趙牧用布包起刀幣,走出檔案庫。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三天。
還有三天,月圓之夜。
到那時,所有的謎底,或許都會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