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黑風血峪


  九月廿七,辰時三刻,黑風峪的山風帶著血腥味。

  趙牧勒住馬韁時,眼前景象讓他呼吸一滯——官道蜿蜒如帶的山谷間,車馬橫七豎八傾倒,貨物散落滿地。鹽袋破裂,白花花的海鹽混進黃泥;銅錠滾落崖邊,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血光;十幾匹戰馬倒斃路旁,馬頸傷口還在滲血。

  而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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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著齊地寬袖深衣、魏國短褐綁腿、燕國皮甲胡服的屍體橫陳交錯,粗略一數不下百具。死狀各異:刀砍、劍刺、箭穿、鈍器砸碎頭顱……最慘的是幾具燒焦的屍體,蜷在焚毀的貨車旁,已炭化如鬼。

  「大人……」陳平跟在身後,聲音發乾,「這……不是劫道,是屠殺。」

  趙牧翻身下馬,踩著黏稠的血泥走進現場。王賁帶十名府兵散開警戒,趙黑炭和徐瑛開始勘查。蕭何則快速清點,臉色越來越白。

  「初步統計,死者一百二十七人。」蕭何報數時手在抖,「護衛八十九,車夫雜役三十八。貨物……鹽五百石,銅錠三千斤,戰馬三十匹,珠寶十箱。總價值約——八千金。」

  八千金。趙牧心頭一沉。這已不是劫案,是震動列國的大案。

  「趙郡丞!」馬蹄聲疾,郡尉李崇率一隊郡兵趕到。這位四十五歲的原趙國將領看到現場,臉色鐵青:「這……這是誰幹的?!」

  「郡尉覺得呢?」趙牧反問。

  「匪患!」李崇咬牙,「黑風峪匪患已久,某上月才剿過一回,沒想……」

  「匪患?」趙牧蹲身翻開一具魏國護衛屍體。死者胸前中箭,箭杆已斷,但箭鏃留在體內——燕國制式的三棱箭鏃。他又查一具齊國護衛,致命傷在脖頸,刀口斜向上,是魏國彎刀特有的劈砍法。幾個燕國護衛,則是被鈍器砸碎胸骨,兇器……像齊地銅錘。

  「三方互殺?」李崇也看出門道,「分贓不均,火併了?」

  「火併會全死光?」趙牧起身環視,「一百二十七人,無一生還。且看——」他指向兩側懸崖,「若是火併,潰敗方會逃。可現場無逃竄痕跡,所有屍體都在官道附近。更像是……被包圍,全殲。」

  李崇臉色更難看了。

  這時遠處又傳喧譁。幾輛馬車疾馳而來,當先跳下個五十多歲的華服老者,見到現場踉蹌幾步,老淚縱橫:「我的商隊……我的商隊啊!」他撲到一具齊國護衛屍上,「黃襄奉齊王之命通商,怎會遭此毒手!」

  齊王特使黃襄。趙牧記得這名字,鹽鐵案時黃氏被牽連,這位是族中長輩,因在齊為官逃過一劫。

  緊接著,魏國大梁商會代表魏冉也到,是個滿臉橫肉的商人。他掃一眼現場,勃然怒斥:「李郡尉!邯鄲治安就是如此?!我大魏商隊在你秦地遭劫,你必須給交代!」

  李崇臉色鐵青欲辯,又一隊人馬趕到。

  這次是個四十多歲的皮貨商,面容精悍,腰佩長劍——燕昭,燕輕雪族叔,燕氏商行東家。他沒哭喊,沉默走到燕國護衛屍旁,一具具看。當看到一具年輕護衛時,身體晃了晃——那是他侄兒慕容戈。

  「誰幹的?」燕昭轉身,聲音冷如冰。

  「還在查。」趙牧道。

  「查?」燕昭盯他,「我燕氏五十護衛皆百戰老兵。能全殲他們的,非尋常匪類。」

  話里話外,指向明確——這不是匪患,是軍隊,或他國正規武裝。

  現場氣氛驟然緊張。三國使臣商賈目光齊聚趙牧和李崇,壓力如山。

  「趙郡丞。」黃襄擦淚嘶聲,「我齊商隊持齊王符節通商,卻在秦地遭劫。若三日內不能破案,休怪老夫上書咸陽,彈劾邯鄲官吏無能!」

  「魏某也是此意!」魏冉附和。

  燕昭沒言,但手按劍柄,意思明確。

  李崇額頭冒汗,拉趙牧到一邊:「趙郡丞,此案……必須速破。否則三國聯合問責,你我擔待不起。」

  「我知。」趙牧看滿地屍首,「但郡尉不覺奇怪?三方商隊,三方死法,現場還留各方武器痕跡——太刻意了。」

  「你是說……有人嫁禍?」

  「還不確定。」趙牧走向徐瑛,「驗屍有發現?」

  徐瑛正驗一具燕國護衛,聞言抬頭:「大人,有些死者傷口泛藍,肌肉僵硬異常——似中劇毒。」她剖開一具屍傷口,皮肉下血管呈詭異青藍色。

  「何毒?」

  「小女子未見過。」徐瑛蹙眉,「但聽師父說,齊地東海有種海蛇毒混曼陀羅,能讓人肌肉僵死。方士稱『藍僵散』。」

  藍僵散。趙牧想起燕輕雪警告——箭鏃上正是此毒。

  「還有,」徐瑛補充,「部分死者胃中有酒食殘留,但酒味不對,摻了蒙汗藥。」

  所以商隊遇襲前可能被下藥。難怪五十百戰老兵未能組織抵抗。

  「趙黑炭,追蹤痕跡呢?」

  趙黑炭從崖邊爬回,手抓半截鉤索和一片錦衣碎片:「大人,崖上有打鬥痕,還有這——」

  鉤索是軍用的,錦衣碎片材質名貴,繡暗紋,似……魏國貴族服飾。

  「陳平。」趙牧喚。

  陳平正詢問幾個僥倖未進黑風峪、留在後押雜貨的車夫。他走回低聲道:「大人,有車夫說,昨傍晚見魏國商隊首領魏全和齊國商隊首領淳于海在峪口談判,後燕國商隊從側面殺出……」

  「然後?」

  「他嚇跑了,沒敢看。」陳平頓頓,「但他說聽見魏全喊:『你們燕人背信!』」

  燕人背信。

  趙牧看向燕昭。這位燕商頭領正蹲在侄兒屍旁,背影僵硬。

  「大人!」王賁突然喊,「這有個活的!」

  眾人圍去。在一輛傾倒貨車下,蜷著個中年人,齊服,腹中箭,奄奄一息。

  徐瑛急救,半刻鐘後那人睜眼,見趙牧官服,死死抓他衣袖:「大人……報、報仇……」

  「誰幹的?」趙牧問。

  「魏……魏全……和燕人……合謀……」他每字嘴角涌血沫,「搶鹽……和銅……滅口……」

  說完頭一歪,斷氣了。

  現場死寂。

  魏冉第一個跳起:「胡說!我魏氏商行堂堂正正,怎會做此等事!」

  燕昭緩緩起身,手按劍柄:「我燕氏,亦不屑於此。」

  但死者指證加現場痕跡,矛頭已指魏、燕兩國商隊內訌。

  黃襄老淚縱橫:「果然……果然是他們眼紅我齊鹽之利!趙郡丞,你必須嚴懲兇徒!」

  「證據呢?」趙牧冷靜問,「僅憑一將死之人言,就定兩國商隊罪?」

  「這……」黃襄語塞。

  趙牧起身對李崇道:「郡尉,請你帶人封鎖黑風峪方圓十里,任何人不得進出。徐瑛,你繼續驗屍,我要知每個死者死因、兇器、死亡時間。趙黑炭,你帶人搜周邊,看有無漏網倖存者或目擊者。」

  「諾!」

  「蕭何、陳平,你們清點貨物,核對三支商隊貨單。我要知到底少了什麼,多了什麼。」

  「是。」

  安排妥當,趙牧獨走崖邊,向下望。黑風峪地勢險要,官道如細帶纏山腰,確是設伏絕佳地。

  但問題太多。

  三方商隊同被滅,現場留各方武器痕跡,還有一「倖存者」指證魏、燕合謀——太完美,完美像排練好的戲。

  「大人覺有問題?」陳平不知何時到身邊。

  「問題很大。」趙牧指現場,「若是魏、燕合謀搶齊貨,搶完就該分贓走人。為何要殺光自己人?又為何要把現場布置成三方混戰樣?」

  「滅口。」陳平道,「知情人都要死。布置成混戰,為掩蓋真兇。」

  「那真兇是誰?」

  陳平默片刻,吐二字:「黃雀。」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魏、燕或是螳螂,但背後還有黃雀,等他們兩敗俱傷後,一口吞所有。

  趙牧看遠處哭訴的黃襄,又看憤怒的魏冉,再看沉默的燕昭。

  三人中,誰會是黃雀?

  還是……三人皆戲子,在演場給秦人看的大戲?

  「大人。」王賁快步來,壓低聲道,「那邊山坳里發現個地窖,內有血跡,還有……這。」

  他攤掌,掌心一枚銅印。

  印文:河內鄭氏。

  又是鄭氏。官倉案里通敵的糧商,現又出現在商隊滅門案現場。

  趙牧握緊銅印,冰涼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這案,果然和官倉案是一根藤上的瓜。

  「先莫聲張。」他對王賁道,「派人盯緊黃襄、魏冉、燕昭三人。特別是他們回城後動向。」

  「明白。」

  日頭漸高,秋陽照血腥官道,蒸騰起腐臭味。

  趙牧看忙碌眾人,心中不安愈重。

  三支商隊,三國使臣,八千金貨物,一百二十七條人命。

  這案若破不了,他這剛上任三天的郡丞,怕就要到頭了。

  而若破了……

  他想起周稷那截斷指,想起燕輕雪臉上傷,想起帛條「黃雀在後」暗示。

  破案的路,恐比黑風峪懸崖更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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