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毒源迷蹤
九月廿七,酉時三刻,邯鄲郡丞官廨燈火通明。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那具易容的屍體被抬回,放在驗屍房木台上。徐瑛小心揭下完整人皮面具,露出下面三十多歲的臉——面容普通,但額左眉到髮際有道陳年刀疤。
「此人是誰?」趙牧問。
陳平湊近細看,忽道:「大人,這刀疤……小人似在哪見過。」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是燕輕雪之前送的情報。展開到某頁,上面畫著幾個肖像,都是黃氏餘黨頭目。其中一個,額就有這樣疤。
「黃平手下四大頭目之一,綽號『疤臉』。」陳平指畫像旁註,「原魏國遊俠,善用短匕,心狠手辣。鹽鐵案後失蹤。」
黃平的人,偽裝成魏國護衛,死在黑風峪現場。
「所以黃平也摻和了。」趙牧盯屍體,「他是哪邊?魏?燕?還是……第三方?」
「都有可能。」陳平分析,「但更可能是第三方。黃平是趙國舊貴族,黃氏在鹽鐵案中幾乎被連根拔起,他恨秦入骨。劫商隊、殺秦吏、製造三國矛盾——這些他都幹得出。」
蕭何補充:「且劫來的貨可換錢糧,用來復國。」
復國。又是這詞。趙牧想起趙國公子嘉,想起官倉案里流向代地的糧食,想起周稷那枚代國玉佩。
這些案,背後似都有條線連:反秦勢力在籌資金,準備反撲。
「大人。」張蒼抱一摞竹簡進來,「三支商隊貨單核對完了,有問題。」
他攤開竹簡:「齊商隊貨單寫『海鹽五百石』,但現場只三百石,且鹽袋上印記是魏國『河東』字樣,非齊國的『東海』。」
「魏商隊貨單『銅錠三千斤』,現場只兩千斤,銅錠上刻燕國徽記。」
「燕商隊貨單『戰馬三十匹』,現場只二十匹,馬鞍是齊地樣式。」
貨物被調包了。
趙牧立明:「這不是搶劫,是置換。有人用劣質貨換走優質貨,還故意留各國標記,製造互殺假象。」
「可他們圖什麼?」蕭何不解,「若為財,直接搶走就是,何必多此一舉?」
「為嫁禍。」陳平眼亮了,「置換貨物,留證據,讓三國互相猜疑,甚至引戰爭。到時秦作為宗主國,必須調停,必耗國力。而真兇,可趁亂……」
他沒說下去,但意明確:趁亂起事。
門外傳腳步聲,青鳥匆匆進,臉色發白:「大人,繡坊收消息——城南『醉仙樓』夥計說,昨晚有幾人在雅間密談,其中一人左手小指缺一截。」
缺指,黃平特徵。
「還有呢?」
「他們談到『黑風峪』『月圓夜』『收網』這些詞。夥計送酒時偷聽一句:『等趙牧去了黑風峪,邯鄲就空了。』」
調虎離山。趙牧心頭一凜。果然,黃平目標不只商隊,還有邯鄲城。
「王賁!」他喊。
「在!」
「你帶二十人,今夜秘密布防官倉、郡守府、武庫三處。記,莫暴露。」
「諾!」
「蒙烈,你帶餘下人,守官廨。任何可疑人近,格殺勿論。」
「明白!」
安排完防務,趙牧重看驗屍台屍體。徐瑛已完成初步解剖,正清洗工具。
「還有何發現?」
「有。」徐瑛指屍體腹部的箭傷,「這一箭是致命傷,但箭鏃……非燕國的。」
她取出一枚布包著的箭鏃,三棱形,刃口泛藍——正是淬「藍僵散」的毒箭。
「這是齊地箭鏃。」徐瑛道,「齊軍弓弩手就用這種形制。但奇怪的是……」
「什麼?」
「箭杆木材。」徐瑛又拿半截箭杆,「這是趙國代地產的硬木,邯鄲本地無。」
齊國箭鏃,趙國箭杆,用在偽裝成魏國護衛的黃平手下身上。
這潭水,比想像還渾。
「大人。」韓談突然開口,這前少府宦官聲很輕,但字字清晰,「小人想起一事。」
「說。」
「少府監造的兵器,每批都有暗記。」韓談走箭鏃前,指刃口根部一極小凹痕,「這是少府工匠『魯三』的標記。他專為齊地駐軍打造箭鏃。」
「所以這箭是少府監造,配給齊軍的?」
「是,但也不全是。」韓談壓低聲道,「三月前,少府有一批軍械『報損』,其中就包括三千枚這樣的箭鏃。經辦人是……少府屬官趙亥。」
趙亥。趙牧記這名,咸陽趙氏,宗室遠支,官至少府屬官。
「報損的軍械,怎會出現在黑風峪?」
韓談沒言,但眼神已說明一切:有人倒賣軍械,中飽私囊。
而趙亥,可能只是其中一環。
趙牧感一陣頭疼。案越查越大,從邯鄲官倉,扯到少府,扯到軍械倒賣,扯到三國陰謀……
「大人。」陳平突然道,「我們可能查錯方向了。」
「何意?」
「我們一直在想誰是兇手,但也許……所有人都是兇手。」
陳平走地圖前,手指點黑風峪:「齊、魏、燕三國商隊,表面通商,暗裡可能都在走私違禁品。齊鹽、魏銅、燕馬,皆戰略物資。他們互相知底細,也互相提防。」
「所以當有人提議『黑吃黑』時,各方都動心。」趙牧接話,「但沒想到,提議的人,才是真黃雀。」
「對。」陳平點頭,「黃平可能只是棋子,真下棋的人……在咸陽,或在代地,或在燕國易水。」
正說著,外面傳喧譁。李崇大步走進,臉色鐵青:「趙郡丞,出事了!」
「又怎了?」
「魏冉!魏冉剛才在驛館暴病身亡!」
趙牧猛地站起:「何時的事?」
「就半個時辰前。他隨從說,晚飯後還好好的,突然口吐白沫,抽搐幾下就……沒氣了。」李崇喘氣道,「魏國副使已鬧起,說要徹查,否則就上報魏王,斷絕對秦貿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趙牧趕至驛館時,魏冉屍體還躺榻上,面色青黑唇紫,明顯中毒。
徐瑛驗後低聲道:「是烏頭,劑量很大,瞬間致命。」
「晚飯誰送的?」
驛丞跪地發抖:「是……是驛館廚子做的,大家一起吃的,別人都無事啊!」
「魏冉還單獨吃了什麼?」
隨從戰戰兢兢:「家主……家主睡前喝了一碗參湯,是黃襄黃大人送來的,說是壓驚……」
黃襄。
趙牧眼神一冷:「黃襄人呢?」
「在……在他房裡。」
黃襄房門緊閉,敲無人應。王賁一腳踹開,屋內空無一人,窗敞著,桌上留一卷帛書。
趙牧拿起帛書,上只一行字:
「趙牧,遊戲開始了。」
落款處,畫一隻缺尾的燕子。
缺尾燕,黃氏家族的標記。
「追!」趙牧吼道。
王賁帶人翻窗追出,趙牧則在房中搜索。在床榻夾層里,他找到一個小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枚玉佩。
青白玉,雲紋,背面刻「趙」字。
和周稷那枚,一模一樣。
黃襄也是趙國的人。
不,也許整個黃氏,都是趙國安插在齊國的棋子。
趙牧握緊玉佩,感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若黃襄是趙國細作,那他在黑風峪的哭訴、對魏燕的指控,全是演戲。目的就是誤導查案方向,製造混亂。
而魏冉的死,可能是滅口,也可能是……黃襄發現自己暴露了,索性殺了他,把水攪更渾。
「大人!」陳平匆匆進,「燕昭求見,說……有要事相告。」
「讓他進。」
燕昭走進,這精悍燕商頭領此刻臉色蒼白,手握一卷染血帛書。
「趙郡丞,這是在小侄慕容戈懷中找到的。」他遞過帛書,「他臨死前藏在衣襟里。」
趙牧展開帛書,字跡潦草,顯是倉促寫就:
「叔父,我們中計了。齊人黃襄與魏人魏全合謀,欲吞燕貨。但背後還有主使,代號『四海』。月圓夜,黑風峪,是陷阱。若我死,將此書交趙牧。燕氏……有內奸。」
落款:慕容戈,九月廿六夜。
四海。趙牧想起官倉案里鄭氏商行,想起倒賣軍械的少府屬官,想起趙國玉佩。
所有這些,可能都屬於一個龐大的組織:四海盟。
而燕氏有內奸……
趙牧抬頭看燕昭:「燕東家,慕容戈說的內奸,你覺會是誰?」
燕昭唇哆嗦,許久,才吐出一名:
「輕雪。」
「什麼?」
「輕雪三天前離邯鄲,說是去鄴城辦事。」燕昭聲發苦,「但昨夜……有人在黑風峪看見她,和黃平的人在一起。」
趙牧如遭雷擊。
燕輕雪和黃平在一起?
那個臉上帶傷、警告他莫去黑風峪的燕輕雪,和黃平是一夥的?
還是說……她也是棋子,被利用了?
窗外,夜幕徹底降臨。
九月廿七,月圓前夜。
距黑風峪之約,還有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