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那捲竹簡,紅透了耳根
嬴語嫣想了想,認真地說:「我覺得你該去。」
她把茶壺放回爐上,火苗舔著壺底,發出細微的呼呼聲。陽光斜斜地照進亭子,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但你得準備好。」她抬眼看他,「那些名士不會輕易放過你。尤其是淳于越的弟子周元——此人心胸狹窄,一定會刁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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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記下這個名字:「周元?」
「嗯。」嬴語嫣點頭,「他家境貧寒,母親常年臥病,在郡學裡一直不得志。但他偏偏最好面子,最恨別人瞧不起他。去年文會上,有個外地來的商人不懂規矩,多看了他兩眼,他當場作詩諷刺,把那商人臊得下不來台。」
趙牧若有所思:「他母親病了?」
「病了兩年了。」嬴語嫣說,「聽說請了不少大夫,花了不少錢,一直沒見好。周元在郡學的俸祿不高,日子過得很緊。」
趙牧沒接話,心裡卻記下了這筆帳。
嬴語嫣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拿出一卷竹簡,推到趙牧面前。
「這是我抄錄的《詩經·秦風》里幾首常見的,還有往年文會上出過的題目。你……你回去看看。」
趙牧愣了愣,打開竹簡——上面是工整的小篆,一筆一划寫得極其認真。每一首詩後面都加了注釋,用硃砂標註了重點。比如「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旁邊注著:「秦人尚武,此詩言同仇敵愾,最合秦地風情,文會必問。」
他抬起頭,看向嬴語嫣。
姑娘正低著頭煮茶,耳根卻紅得像染了胭脂。茶爐的火光映在她臉上,襯得那抹紅暈格外明顯。
「語嫣姑娘,」趙牧認真地說,「多謝。」
「別謝我。」嬴語嫣小聲說,「你要是去了丟人,我也跟著丟人——畢竟是我勸你去的。」
趙牧笑了,把竹簡收進袖中:「放心,不會給你丟人。」
嬴語嫣沒說話,只是又給他斟了一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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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時,郡守府議事廳。
議完正事,屬吏們陸續退去。白無憂留趙牧說話。
這位五十多歲的郡守坐在案後,撫著鬍鬚打量趙牧。他是白起之孫,身上帶著武將世家的英氣——眉骨高聳,眼神銳利,坐在那裡不怒自威。但處事卻極為務實,從不擺名士派頭。
「趙牧,聽說最近有人傳你不通文墨?」白無憂開門見山。
趙牧說:「是。」
白無憂笑了:「本郡守倒不在意這些。當年我祖父在長平坑殺四十萬趙卒,那些儒生罵他殺孽太重、不讀聖賢書——可那又如何?仗打贏了,比什麼都強。」
趙牧聽著,沒接話。
「但是,」白無憂話鋒一轉,「你要知道,在邯鄲為官,文名也是名。後日七夕,郡學博士淳于越要辦文會,請了不少人。你想去嗎?」
趙牧想了想:「郡守的意思是?」
白無憂笑了:「本郡守沒什麼意思。去不去,你自己定。不過——」他頓了頓,「如果你去,最好心裡有點數。淳于越這個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實際上最看重面子。他請你,未必安了什麼好心。」
趙牧點頭:「多謝郡守提醒。」
「還有。」白無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周元那小子,你留意些。他最近跟城東那幫人走得很近——鹽鐵商盟,你知道的。」
趙牧眼神一凝:「鹽鐵商盟?」
「嗯。」白無憂放下茶盞,「軍糧案後,鄭通被貶,現在就在鹽鐵商盟里混日子。那人心胸狹窄,肯定記恨你。」
趙牧拱手:「卑職明白。」
白無憂擺擺手:「去吧。對了,燈會巡查的事,你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趙牧說,「游徼三十人分成三組,橫街東西兩口和中段各一組。王賁帶五個弟兄在街邊高處盯著,發現異常立刻示警。另外——」他頓了頓,「我讓燕輕雪提前去踩點了。」
白無憂滿意地點頭:「嗯,考慮得周到。去吧。」
趙牧退出議事廳。
走在廊下,他摸了摸袖中嬴語嫣給的那捲竹簡,嘴角微微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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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午後,邯鄲城東柳樹巷。
這是一條窄巷,兩邊是低矮的民居,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土坯。巷口有個賣水的攤子,一個老漢坐在陰涼處打盹,蒼蠅在他臉上爬,他都不趕。
巷子深處有一處宅院,從外面看普普通通,門板都歪了。但推門進去,裡面卻別有洞天——三進院子,青磚鋪地,堂上擺著紅木家具。
這是鹽鐵商盟的一處據點。
堂上坐著五六個人。上首是鄭通,四十出頭,面相精明,眼睛滴溜溜轉。他原是郡尉府倉曹佐史,因軍糧案被牽連,貶為庶民。但他不甘心——他知道那案子是趙牧查出來的。要不是趙牧,他現在還在郡尉府里吃香的喝辣的,何至於淪落到和商人們廝混?
「趙牧那小子,現在成了郡里的紅人。」鄭通開口,聲音裡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白無憂把緝盜權分了一半給他,以後咱們在邯鄲更難混了。」
對面一個商人模樣的胖子叫錢滿貴,是邯鄲城裡最大的鹽商。他皺著眉頭,臉上的肉都擠成一堆:「那怎麼辦?咱們的鹽鐵生意,一年流水三四萬金,可經不起查。」
「造勢。」鄭通說,「他不是沒文名嗎?咱們就幫他『揚名』——讓全邯鄲都知道,趙郡丞是個不學無術的武夫。」
錢滿貴撓頭:「這……能行嗎?」
「我已經讓人在南市茶肆散播傳言了。」鄭通得意地捋著鬍子,「過兩天七夕,淳于越要辦文會。我讓人放話出去——說趙郡丞不敢去,是因為去了就得露怯。」
旁邊一個乾瘦的中年人皺眉:「萬一他真去了呢?」
鄭通陰笑:「文會上那些名士,哪個不是眼高於頂?趙牧一個破案的,去了能說什麼?談血跡還是談足跡?到時候鬧笑話,更丟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淳于越的弟子周元,我已經打點好了——他會當眾出題,讓趙牧下不來台。」
錢滿貴豎起大拇指:「高。鄭兄這招高明。」
鄭通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等著看吧,過完七夕,趙牧的名聲就臭了。到時候白無憂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
他放下酒盞,眯著眼看向窗外。
窗外太陽正烈,柳樹巷的土牆上映出斑駁的光影。一個挑擔子的貨郎從巷口走過,吆喝聲遠遠傳來。
鄭通心裡盤算著:十金收買周元,值不值?值。只要能把趙牧搞臭,別說十金,一百金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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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著,錢滿貴突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鄭兄,我聽說趙牧有個毛病——算錢時精打細算,買根蔥都要還價。」
鄭通一愣:「真的?」
「千真萬確。」錢滿貴壓低聲音,「我有個族弟在郡守府當差,說趙牧每次領俸祿,都要把銅錢數三遍。有回少發了兩枚,他愣是追著倉曹的人要回來了。」
鄭通皺眉:「這……這不是好事嗎?說明他窮,容易收買?」
錢滿貴搖頭:「不是。他算錢算得精,說明他記性好——誰欠他多少錢,他心裡都有數。這種人,最難對付。」
鄭通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記性好又怎樣?文會上總不能讓他算帳吧?」
幾個人都笑了。
笑聲在堂上迴蕩,驚起了院子裡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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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傍晚,郡學。
周元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封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卻沒有點燈,就那麼坐著,任由陰影把自己吞沒。案上攤著一卷《詩經》,風從窗戶吹進來,掀動竹簡,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信是鄭通派人送來的。上面寫得很清楚——後日文會,刁難趙牧,事成之後有十金酬謝。
十金。
周元攥著信的手指微微發抖。他在郡學教書,一年的俸祿不過二十石粟米,折成錢也就三四金。十金,夠他一家老小吃一年,夠他給病重的老母請最好的大夫,夠他買那味一直買不起的藥材……
他把信湊到燭火邊,又縮回手。
他想起趙牧破的那些案子——屠夫連環案、軍糧案、商隊滅門案……那些案子他聽說過,每一個都辦得漂亮。尤其是軍糧案,牽扯到郡尉府的司馬戎,那可是王翦的舊部,在邯鄲勢力極大。趙牧硬是把案子查了個底朝天,司馬戎下台,鄭通被貶。
這樣的人,真的是「不學無術」嗎?
可十金……
周元咬了咬牙,把信收進袖中。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趕緊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把那捲《詩經》攤開,裝出正在苦讀的樣子。
淳于越推門進來。看見他坐在黑暗中,皺了皺眉:「怎麼不點燈?」
周元站起來:「學生……學生剛才在想事情,忘了時辰。」
淳于越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這老儒生穿著一身深衣,鬚髮花白,面相儒雅,但眼神里總帶著幾分審視。
「後日文會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準備好了。」周元低頭,「學生擬了幾個題目,都是往年常見的——詠七夕、詠秦地、詠人情。到時候抽籤決定。」
淳于越滿意地點頭:「嗯。對了,趙郡丞那邊,你多留意。如果他來了,別讓他太難堪——畢竟人家是郡丞,面上要過得去。」
周元一愣,隨即點頭:「是,學生明白。」
淳于越走後,周元重新坐下來,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鄭通的話和淳于越的話在腦子裡打架,打得他頭疼。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星星很多,很亮,但他心裡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