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成了邯鄲的「文盲郡丞」


  七月初五午後,邯鄲郡守府值房的廊下陰影里,三個屬吏蹲在台階上乘涼。

  蟬鳴噪得人心煩。廊柱上的紅漆曬得發燙,連爬過的螞蟻都腳步匆匆——再不快走,石階能燙熟它們的爪子。周勉拿竹簡當扇子,呼哧呼哧扇著,汗水還是順著脖子往下淌。他往四周瞟了一眼,壓低聲音:

  「聽說了嗎?趙郡丞又要升了。」

  劉戊往他身邊湊了湊,脖子伸得老長:「升?這才到郡里多久?去年這時候還在安陽縣當獄佐史吧?」

  「可不是。」周勉掰著手指頭算,「去年這會兒還是庶民,今年就是郡丞了——左庶長的爵位,郡里二把手。嘖嘖,這升得比馳道上的驛馬還快。」

  「人家會查案唄。」劉戊撇了撇嘴,「什麼血跡分析、足跡追蹤,咱們哪兒懂?」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田奉節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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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老頭六十來歲,是趙國舊貴田氏的族人。秦滅趙後田家道中落,但在邯鄲城裡仍有七八間鋪子、兩百畝地。他捋著花白的鬍子,慢悠悠地說:「那叫本事?那叫奇技淫巧。真本事是讀聖賢書,是通曉經義。趙郡丞?你聽他談過一回詩嗎?論過一回道嗎?」

  周勉眼睛一亮:「這倒也是……他來郡里半年,文會一次沒去過。」

  「不是不去,是不會吧?」劉戊捂著嘴笑,笑聲裡帶著股酸味,跟沒熟的梅子似的。

  田奉節眯著眼,慢條斯理地說:「我聽說,郡守大人有意讓趙郡丞參加後日的七夕文會。到時候,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就知道了。」

  廊柱後面,蕭何抱著一摞竹簡默默聽完。

  竹簡堆得老高,差點擋住他的臉。他沒出聲,轉身離開,腳步輕得像貓。那三個人誰也沒發現。

  走出值房院子,蕭何回頭看了一眼,心裡嘀咕:周勉、劉戊、田奉節——這三位,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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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午後,邯鄲南市。

  「醉仙樓」茶肆里人聲嘈雜。賣糖人的老漢挑著擔子從門口過,一群孩子追著跑;對面布莊的夥計拿著雞毛撣子拍打門板上的灰,揚起一片塵土。

  二樓靠窗的雅間,一個穿青衫的文士正在高談闊論。他叫鄭源,是郡學博士淳于越的弟子,在邯鄲城裡小有名氣。此刻他手裡端著茶盞,卻不喝,就那麼懸著,吊足了周圍人的胃口。

  「諸位可知,咱們這位趙郡丞,破案是有一套,可要說學問嘛——」他故意頓了頓,抿了口茶,咂咂嘴,「嘖,這茶不錯。」

  旁邊一個商人打扮的胖子急得直搓手:「鄭先生,您倒是說呀。」

  鄭源壓低聲音:「我有個族兄在郡守府當差,說趙郡丞自打到任,從未參加過文會。有回郡守設宴,席間有人談起《詩經·秦風》,趙郡丞竟一言不發——諸位想想,他可是在秦地為官,連《秦風》都不懂,這像話嗎?」

  「不能吧?」胖子撓頭,「我聽說趙郡丞破的那些案子,可都是要動腦子的。上個月商隊滅門案,聽說他單憑几個腳印就鎖定了兇手。」

  「破案是破案,學問是學問。」鄭源擺出一副教訓的口吻,「子曾經曰過,學而優則仕。不學無術,憑什麼當郡丞?就憑那些奇技淫巧?呵,我賭他後日文會不敢去——去了也是丟人。」

  茶肆里響起一片竊竊私語。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交頭接耳。

  角落裡,一個戴斗笠的人放下茶錢,起身離開。他走下樓,拐進旁邊的小巷,摘下斗笠——是陳平。

  他回頭看了一眼茶肆的招牌,嘴角抽了抽:鄭源是吧?淳于越的弟子?記下了。

  ---

  傍晚,郡丞官廨。

  這是一間不大的值房,案上堆滿了竹簡。牆上掛著一張邯鄲城輿圖,圖上用硃砂標著各處要點——橫街、西門、郡守府、南市、城東鹽鐵商盟。窗戶半開著,偶爾傳來游徼巡街的腳步聲。

  陳平把今日聽到的傳言一五一十稟報。從郡守府廊下的周勉三人,到醉仙樓里的鄭源,連那些人說話的腔調、表情都學得惟妙惟肖。

  趙牧正在看案卷,頭也不抬:「隨他們去。」

  陳平急了:「大人,人言可畏!您升得太快,擋了太多人的路。田奉節是田氏的人,田氏在邯鄲經營三代,門下佃戶、商販上百;周勉的姐夫是郡尉府的人,軍糧案後對您恨之入骨;鄭源背後是淳于越,淳于越的門生在邯鄲、鄴縣各處當文吏的少說有二三十個——這些人加一起,能壞大事!」

  趙牧終於抬起頭,借著夕陽的餘暉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陳平今年二十三歲,來郡里才兩個月。圓臉,細眼,說話時習慣性地眯著眼,像是在算計什麼。歷史上這年輕人將來會有多大出息,趙牧一清二楚——漢初那幫開國功臣里,玩陰謀詭計沒人玩得過他。但此刻,陳平只是一個憂心忡忡的下屬,急得額頭上冒汗。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傳這些話嗎?」趙牧問。

  陳平一愣:「因為……嫉妒?」

  「不全是。」趙牧站起來,走到輿圖前,「因為我不合群。郡里的文會,都是那些名士展示才華的地方。我不去,他們覺得我瞧不起他們;我去,又怕我搶了他們風頭。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我不敢去。」

  陳平若有所思。

  趙牧轉過身:「後日七夕,橫街燈會我要去巡查。文會的事,再說吧。」

  陳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大人,您真不去?」

  趙牧沒回答,繼續看輿圖。

  陳平嘆了口氣,推門出去。

  ---

  七月初六清晨,郡守府後花園。

  池塘里的荷花正開著,晨露在花瓣上滾動,陽光一照,亮晶晶的。蜻蜓落在荷葉上,翅膀微微顫動。亭子裡,嬴語嫣正在煮茶。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深衣,髮髻上插著一支玉簪,動作優雅從容。茶爐里的炭火燒得正好,水將沸未沸,發出細微的響聲。

  一個侍女小步跑進來,裙角帶起一陣風:「姑娘,趙郡丞來了。」

  嬴語嫣手上動作不停,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請。」

  趙牧走進亭子,在席上跪坐下來。這套跪坐的功夫他練了大半年——剛開始時半刻鐘就腿麻,現在能堅持一個時辰。但今天早上起來腿有點僵,坐下時姿勢不太對,膝蓋磕在蓆子上,硌得生疼。

  他面不改色,像沒事人一樣坐直。

  嬴語嫣斟上一盞茶,雙手遞過去:「趙郡丞,請用茶。」

  趙牧接過茶盞,嗅了嗅:「好茶。這是……蜀地的茶?」

  「趙郡丞好眼力。」嬴語嫣笑了,「這是今年新出的蒙頂茶,義父得了二兩,分了一半給我。」

  趙牧抿了一口,茶湯清澈,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他放下茶盞,看向嬴語嫣:「語嫣姑娘叫我來,不只是喝茶吧?」

  嬴語嫣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沉默片刻,輕聲說:「趙郡丞,你可知道外面怎麼說你?」

  趙牧面不改色:「知道。說我『不學無術,只會些奇技淫巧』。」

  「那你打算怎麼辦?」

  「查我的案,巡我的街。」趙牧說,「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了。」

  嬴語嫣搖了搖頭:「趙郡丞,你升得太快,擋了太多人的路。以前你辦的都是刑案,別人挑不出毛病。可現在你是郡丞,是郡里二把手——郡丞要處理的,不光是案子,還有政務、禮儀、交際。別人一句話就能噎住你:趙郡丞連《詩經》都不懂,憑什麼參與禮制議定?」

  趙牧沉默。

  嬴語嫣的聲音軟下來:「我不是來教訓你的。我是……擔心你。」

  她垂下眼帘,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晨光透過亭檐灑在她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義父護著你,馮監御史也賞識你,可他們不能替你參加文會,不能替你寫詩作賦。」她頓了頓,抬眼看他,「你自己不立起來,再大的靠山也沒用。」

  趙牧看著她,突然笑了:「語嫣姑娘,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嬴語嫣臉微微一紅,別過頭去,假裝添茶:「誰要你記。我只是……只是不想看著一個有本事的能吏,毀在那些閒言碎語上。」

  「有本事?」趙牧挑眉,「你不是也說我『不學無術』嗎?」

  嬴語嫣被他噎住,瞪了他一眼:「我說的是別人說的!我又沒說你。」

  趙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那語嫣姑娘覺得,我該不該去後日的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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