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十二具屍體,一盞破燈


  趙牧趕到橫街時,踩踏已經平息。

  燈籠還亮著。

  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各色燈籠掛滿了街,把整條橫街照得通亮。但那些燈籠下面,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有人趴在街中間,後背被踩得血肉模糊,眼睛還睜著,望著天上的星星。

  有人蜷縮在牆角,臉埋在膝蓋里,像睡著了一樣,但胸口已經沒了起伏。

  有個孩子,六七歲大,被人踩得面目全非。他的母親跪在旁邊,已經哭不出聲,只是渾身發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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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推著親人僵硬的軀體,一遍一遍喊著「醒醒」。

  青鳥跑向傷者。

  她蹲下來,撕下裙角,給一個腿斷了的人包紮。那人的腿骨從膝蓋處斷開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戳破皮肉,露在外面。青鳥的手在抖,但動作沒停——她在醫館學過,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的頭破了,血流了一臉。青鳥跑過去,撕下另一截裙角,給孩子包紮。孩子已經不哭了,只是瞪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她。

  趙牧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他看見那個孩子——六七歲大,和他穿越前送外賣時經常見的那些孩子一樣大。那些孩子會跑過來接他手裡的外賣,會笑著喊「叔叔辛苦了」。

  可這個孩子,再也不會喊了。

  他看見那個老人,蜷縮在街角,胸口還有微微的起伏。旁邊的人喊著「快救他」,卻沒人知道怎麼救。青鳥跑過去,按了按老人的胸口,抬頭看他,搖了搖頭。

  他看見那個年輕人,趴在街中間,後背被人踩得血肉模糊。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上的星星。趙牧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是涼的。

  燕輕雪從人群中擠過來,臉色鐵青。

  「死了十二個,傷了五十多個。」她說,聲音發緊,「踩踏發生前,我聽見一聲哨響——不是游徼吹的,是從街東口傳來的。」

  趙牧猛地回頭:「哨響?」

  「對。」燕輕雪說,「哨響之後,有人喊『有人砍人』,人群就炸了。我當時在二樓,看見人群像潮水一樣往西涌。中間有人摔倒,後面的人收不住腳,就踩上去了。我喊『別擠』,但沒人聽得見——太吵了。」

  趙牧眯起眼:「你看清吹哨的人了嗎?」

  燕輕雪搖頭:「人太多,但我記住了大概位置——街東口北側,王記布莊門口。」

  趙牧轉身,大步往街東口走。

  青鳥在後面喊他:「牧哥!」

  他沒回頭。

  ---

  王記布莊門口,空無一人。

  燈籠還亮著,但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是新掛上去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趙牧蹲下來,借著燈籠的光在地上找——沒有什麼特別的痕跡。青石板地面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疊腳印,什麼都看不清。

  他站起來,打量布莊的門板。門板是松木的,刷著黑漆,漆面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的木頭。

  燕輕雪跟過來:「布莊今晚沒開門。」

  趙牧皺眉:「為什麼?」

  「不知道。」燕輕雪說,「我問過隔壁的攤販,說王三福今天下午就關門了,說是家裡有事。他媳婦也不在,鄰居說看見她往城東去了。」

  趙牧心裡一沉。

  這時,王賁帶著幾個弟兄跑過來。

  他滿臉是汗,手臂上還有抓痕——被人群擠倒時擦傷的,血已經幹了,結了黑紅色的痂。袍子也撕破了,下擺少了一截,不知被誰扯掉的。

  「大人!」王賁喘著粗氣,「卑職無能……沒攔住……」

  趙牧擺手:「不怪你。游徼那邊怎麼樣?」

  王賁說:「傷了五個,都是被人群擠倒踩傷的。李三他們組人牆,硬是沒擋住——人太多了,跟潮水一樣。卑職在二樓看著,眼睜睜看著人往下倒,救都救不及。」

  趙牧問:「那聲哨響,你們聽見了嗎?」

  王賁點頭:「聽見了。從街東口傳來的,不是我們的人吹的。卑職當時還罵了一句『誰他媽亂吹哨』——哨響之後,就有人喊『有人砍人』,然後人群就炸了。」

  「喊話的人看清了嗎?」

  王賁搖頭:「人太多,根本看不清。卑職當時站在茶樓二樓,只看見下面人頭攢動,聲音從西邊傳來,但喊話的人在哪,長什麼樣,完全看不見。」

  趙牧沉默片刻,轉身往街中間走。

  ---

  子時三刻,郡守府議事廳。

  白無憂臉色鐵青,盯著剛送來的牒報。燭火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皺紋——那皺紋今晚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樣。

  「死十二人,傷五十七人。其中七人是被踩死的,五人窒息而亡。」他把牒報拍在案上,「橫街燈會,去年也辦過,從未出事。今年郡尉府增派了游徼,反而踩死人?」

  廳內鴉雀無聲。

  馮劫坐在左側,眉頭緊鎖。他是監御史,本不該管治安的事,但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也脫不了干係。

  「白郡守,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馮劫開口,「先善後,再查原因。死者的撫恤、傷者的醫治,都得趕緊安排。」

  白無憂深吸一口氣,掃視眾人。

  廳里站著十幾個人——郡丞、郡尉、功曹、倉曹、法曹……各曹的主官都在。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別處,沒人敢和他對視。

  「今日先議善後。」白無憂說,「死者每家撫恤五石粟,由郡府出。傷者由郡府出錢醫治,醫館那邊,明天一早就去安排。至於追責——」他頓了頓,「明日再議。」

  眾人散去。

  趙牧沒走。

  他站在郡守府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差役抬著擔架經過。擔架上的人有的蓋著白布,有的就那麼露著,臉上、身上全是血跡和腳印。

  燕輕雪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在想什麼?」

  「那聲哨響。」趙牧說,「我要去問問那個吹哨的游徼。」

  燕輕雪皺眉:「游徼不是說不是他們吹的嗎?」

  「我知道。」趙牧說,「但我得親口問問。還有那個喊話的——游徼聽見聲音從西邊傳來,傷者也說聲音從西邊傳來。可燕輕雪你在二樓,聽見的聲音從哪傳來?」

  燕輕雪想了想:「我當時在街東口的茶樓二樓,聽見哨響從街東口傳來,但喊聲——好像四面八方都有。」

  趙牧眯起眼:「四面八方?」

  「對。」燕輕雪點頭,「喊『有人砍人』的聲音很大,但好像不止一個人在喊。我聽見好幾個聲音,從不同方向傳來。」

  趙牧心裡一沉。

  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同時喊——這是有預謀的。

  他轉身往郡尉府走。燕輕雪跟在後面,青鳥也跑過來,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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