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九個傷者九個答案
七月初八清晨,郡尉府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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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剛出來,照在窗紙上,一片白。值房裡光線不太好,只有幾縷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地上,像幾根金色的線。
趙牧找到昨晚執勤的游徼班長李三。
李三三十出頭,滿臉風霜,顴骨上有兩塊曬出來的紅。他臉上還有抓痕——被人群擠倒時擦傷的,這會兒已經結痂了,黑紅色的痂橫在臉頰上,像趴著一條蜈蚣。
「李三,昨晚的哨是你吹的?」趙牧問。
李三連連擺手,擺手的時候手都在抖:「大人明鑑,卑職哪敢!當時卑職正帶人組成人牆,哨子揣在懷裡根本沒動過!卑職還喊『別慌,穩住』,嗓子都喊啞了——您看,現在還是啞的。」
他張開嘴,聲音確實嘶啞,像破鑼一樣。
趙牧盯著他:「那聲哨響從哪傳來的?」
李三想了想,皺著眉,臉上的抓痕也跟著皺起來:「好像是……街東口,靠近西門大街的方向。當時那邊突然傳來哨聲,人群就炸了。卑職回頭看了一眼,沒看見是誰吹的——人太多了,黑壓壓一片,腦袋挨著腦袋,根本看不清。」
「你聽見喊『有人砍人』了嗎?」
「聽見了。」李三點頭,嗓子嘶啞,說話費勁,「哨響之後,就有人喊『有人砍人,快跑』。聲音很大,是個男的。但好像不止一個人喊——好幾個方向都有。」
趙牧眯起眼:「幾個方向?」
「對。」李三說,「卑職當時站在街中段,聽見東邊有喊聲,西邊也有喊聲。喊的內容差不多,都是『有人砍人』。當時卑職還納悶——這砍人的到底在哪?」
趙牧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好好養傷。」
李三連連道謝,點頭哈腰。
趙牧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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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醫館。
醫館裡擠滿了人。榻上、地上、廊下,到處是傷者。有人躺著哼哼,有人坐著發呆,有人抱著傷口哭。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草藥味、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疼。
青鳥正在給一個傷者換藥。
她昨晚一夜沒睡,眼睛通紅,眼袋發青,臉色白得像紙。但手上的動作依然輕柔,一邊換藥一邊輕聲問:「疼嗎?」
那傷者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腿骨斷了,疼得直冒汗。他咬著牙,搖了搖頭。
青鳥輕聲問:「昨晚你聽見有人喊『有人砍人』嗎?」
少年咬牙:「聽見了……是個男的,嗓門很大。」
「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少年想了想,皺著眉:「右邊,靠近西門那邊。我當時站在街東口,聽見聲音從西邊傳來。」
青鳥追問:「喊話的人長什麼樣?」
少年搖頭:「人太多,只聽見聲音。我當時回頭看,只看見很多人跑過來,沒看見喊話的人。」
青鳥換好藥,又去問下一個傷者。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手臂被踩傷了,腫得老高,躺在角落裡哼哼。青鳥問她同樣的問題,婦人說:「聽見了,從西邊傳來的。聲音很大,嚇得我趕緊跑——結果沒跑幾步就被人擠倒了。」
青鳥一連問了七八個傷者。
有五個說聽見喊聲從西邊傳來,有兩個說從東邊傳來,還有一個說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但所有人都說,喊聲很大,喊的是「有人砍人」。
傍晚,郡丞官廨。
趙牧、青鳥、燕輕雪、陳平四人圍坐。
青鳥先說醫館的發現——所有她問過的傷者,都聽見了喊聲,但來源方向不一致。有人說西邊,有人說東邊,有人說四面八方。
趙牧說游徼的發現——哨聲從街東口傳來,不是游徼吹的。喊聲也有多個方向。
燕輕雪補充:「我在二樓聽見的,也是多個方向。喊聲很大,但喊話的人好像不止一個。」
陳平突然開口,放下手裡的竹簡:「昨晚我去找您之前,在酒肆聽見兩個商人說話。他們說,『先去橫街看燈,再去西門看雜耍,錯開人流』。」
趙牧猛地抬頭:「錯開人流?誰跟他們說的?」
陳平苦笑:「我沒問。但這話聽起來……像是有人刻意散布的。我後來打聽了一下,這幾天市面上都在傳這個話——說今年西門有雜耍,火流星、吐火,特別好看。先看燈,再看雜耍,兩不耽誤。」
燕輕雪皺眉:「你是說,有人故意把人群往橫街和西門之間引導?」
趙牧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輿圖上,橫街用硃砂標著紅線,東西走向。西邊連著西門大街,西門大街中段,有一處地方用黑筆圈了起來——那是陳平後來加上去的。
「這裡。」陳平手指點在圈上,「西門大街中段,兩邊店鋪凸出,街面陡然收窄到兩丈。老百姓管這兒叫『葫蘆口』。如果大量人群從橫街湧向西門,最危險的就是這裡。」
趙牧盯著那處,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不是意外。
這是人為製造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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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轉身,問陳平:「昨晚橫街和西門之間,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嗎?」
陳平想了想,翻開手裡的簿冊:「西門那邊有雜耍班子,每年七夕都在那兒演。今年也不例外,提前貼了告示,說戌時末到亥時末,有『火流星』和『吐火』的把戲。」
「火流星?」趙牧皺眉。
「就是把炭火裝在鐵籠里,用繩子甩起來,看著像流星。」陳平解釋,「很熱鬧,每年都有不少人去看。今年據說從楚國請來的班子,手藝更好。」
燕輕雪插嘴:「我昨晚踩點的時候,也聽人說起過。有人說『先去橫街看燈,再去西門看雜耍,兩不耽誤』。說這話的人不止一個。」
趙牧點頭:「這就是了。有人故意散布這個消息,把人往西門引。橫街和西門之間,必經那個『葫蘆口』。只要在那個地方製造恐慌,人群一擠——」
他沒說下去,但屋裡幾個人都明白。
青鳥咬著嘴唇,手指攥著裙角,攥得發白:「所以,踩死那些人,是故意的?」
趙牧沉默片刻:「我不確定。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聲哨響和那聲喊,不是偶然。有人提前布置了這一切。」
陳平問:「現在怎麼辦?」
趙牧說:「查。先從街東口的店鋪查起——那個王記布莊,為什麼提前關門?」
燕輕雪說:「我認識那附近的里正,明天一早去問。」
趙牧點頭:「還有,查那個雜耍班子——是誰請來的,告示是誰貼的。」
陳平說:「我去。」
趙牧看向輿圖,盯著那個「葫蘆口」,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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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收拾簿冊準備走,突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算籌。
「大人,我算了筆帳。」他把算籌擺開,「橫街長二百三十丈,寬三丈,面積七百平方丈。昨晚人流按三千算,每平方丈四點三人。葫蘆口寬兩丈,長二十丈,面積四十平方丈——三千人同時涌過去,每平方丈七十五人。」
他頓了頓,指著算籌:「七十五人擠在四尺見方的地方,什麼概念?跟咱們現在屋裡這幾個人,擠到牆角差不多。」
趙牧看了看屋裡——四個人,已經覺得有點擠了。
陳平繼續說:「這還不算。人群是流動的,前頭的人摔倒,後頭的人收不住腳,一個壓一個,最底下的人……」
他沒說下去。
青鳥聽得臉都白了。
趙牧沉默片刻,突然說:「陳平,你這算籌挺准。回頭給我做一套。」
陳平愣了:「您要算籌做什麼?」
趙牧說:「算帳。以後這種事,都得提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