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王翦破燕,「易水客」南逃
八月初一午後,邯鄲北門。
一匹快馬疾馳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那馬渾身是汗,毛色深一塊淺一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馬上的信使伏在馬背上,滿身塵土,臉上汗水和著泥土,糊得看不清眉眼。他背上插著一面小紅旗——八百里加急的標識,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
守門士卒連忙閃開,目光追著那匹馬消失在街角。馬蹄聲漸遠,揚起的塵土還沒落下。
「又是哪兒打仗了?」一個年輕士卒小聲問,手裡還攥著剛啃了一半的干餅。
老兵眯著眼,往北邊望了望:「看方向,是奔監御史府去的。多半是北邊——王翦將軍正在那邊打燕國。」
年輕士卒瞪大眼睛:「燕國?那可是大國!能打贏嗎?」
老兵沒回答,只是盯著那匹馬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
請到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查看完整章節
……
信使在監御史府門前勒馬,那馬前蹄高高揚起,嘶鳴一聲,差點把他甩下來。他跳下馬時腿一軟,踉蹌了兩步,扶住門柱才站穩。門卒趕緊扶住他,他擺擺手,從懷裡掏出竹筒,踉蹌著衝進府門。
竹筒用蠟封著,封口處蓋著王翦的軍印。信使一路跑進正堂,把竹筒遞給迎出來的屬吏,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一刻鐘後,監御史府正堂。
馮劫拆開密封的竹筒,抽出裡面的帛書。帛書是上等絹帛,約一尺見方,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一目十行掃過,眉頭先是皺著,然後慢慢舒展開,眼睛漸漸亮起來。
「好!」他一掌拍在案上,「王翦將軍攻克薊城了!」
旁邊的屬吏愣了愣,隨即大喜:「恭喜監御史!燕地平定了!」
馮劫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幾步,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薊城是燕國都城,這一攻克,燕國就完了。秦國統一天下的大業,又進了一步。
他走到門口,望著北邊的天空,喃喃道:「王將軍用兵如神,三個月,就三個月……」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低頭又看了一遍帛書。看到最後一行時,他的笑容凝住了。
「去請趙郡丞來。」他對屬吏說,「就說有要事相商。」
……
傍晚,郡丞官廨。
趙牧接過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帛書上的字跡工整有力,是軍中的行文風格:「王翦稟報:臣率軍攻薊,激戰三日,克之。燕王喜率殘部逃往遼東,追之不及。燕地基本平定,臣擬休整十日,再圖遼東。」
他抬起頭:「王翦將軍攻克薊城了?」
馮劫點頭,臉上的喜色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燕王喜逃往遼東,燕地基本平定。這是好事。」他指著帛書最後一句,「但你看這裡——『然燕地殘餘勢力南竄,或入趙、齊。君在邯鄲,當留意『易水客』。』」
趙牧皺眉:「易水客?」
「荊軻刺秦,你知道吧?」馮劫壓低聲音,儘管屋裡只有他們兩人,「易水送別,太子丹和賓客們都穿著白衣白冠,高漸離擊築,荊軻和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趙牧點頭:「知道。這一段,後世傳誦千年。」
「但那一次送別,不止荊軻一人。」馮劫的聲音更低了些,「太子丹養士多年,手下有一批死士。荊軻只是其中最出名的。還有高漸離、秦舞陽、宋意……這些人,都是跟著太子丹的。現在燕國已破,他們無處可去,很可能南逃邯鄲。」
趙牧沉默片刻,消化著這些信息:「監御史的意思是?」
馮劫看著他,目光炯炯:「你剛破獲了『代鴞』間諜網,白郡守對你很信任。我想請你暗中查訪,看看邯鄲城裡有沒有『易水客』的蹤跡。不用打草驚蛇,先摸清底細。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一旦鬧事,比代鴞還難對付。」
趙牧點頭:「明白了。」
……
離開監御史府,天已經黑了。
七月底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街上行人漸少,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匆匆走過,趕著回家。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更天了。
趙牧走在街上,腦子裡轉著兩件事:一是「易水客」——這些人是太子丹養的死士,不怕死,不好對付。高漸離、秦舞陽,這些名字他都熟悉,都是歷史上留下痕跡的人物。如果這些人真來了邯鄲,確實是個大麻煩。
二是三天後的白府秋宴。
白無憂早就有意把嬴語嫣許配給他,這事他心知肚明。嬴語嫣那邊,兩人這幾個月來往頻繁——後花園煮茶、郡守府議事時的眉目傳情、她特意來提醒他文會的事、七夕前送來的那捲《詩經》抄本……傻子才看不出來。
只是大家都沒捅破那層窗戶紙。
三天後的秋宴,怕是要捅破了。
正想著,陳平從巷子裡鑽出來。他穿著一身短褐,戴著斗笠,跟做賊似的,見左右無人,才快步迎上來。
「趙郡丞,馮監御史找您什麼事?」
趙牧把帛書內容簡單說了。陳平聽完,臉色變了:「易水客?那些人可不好惹——都是太子丹養的死士,不怕死的那種。荊軻雖然死了,但高漸離還在,秦舞陽也在,都是狠角色。高漸離擊築,據說聽者落淚;秦舞陽十三歲就敢殺人,沒人敢正眼看他。」
趙牧點頭:「所以得小心。你明天開始,把咱們的情報網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沒有新面孔進城。重點是會擊築、會劍術、有燕地口音的人。高漸離是樂師,可能會混在樂坊;秦舞陽是武人,可能會混在賭坊或武館。」
陳平應下:「是。那代鴞那邊……」
「繼續查。」趙牧說,「中秋還有不到一個月,兩邊都不能放鬆。橋真人雖然被抓,但他說的城外三百齊兵,還沒找到蹤跡。」
……
回到官廨後院,青鳥正在燈下縫補衣裳。
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裙,頭髮用木簪挽著,低著頭,一針一線縫得仔細。燭火映在她臉上,照出專注的神情。旁邊放著一個小筐,裡面裝著針線、布頭、剪刀。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針線:「回來啦?吃飯沒?」
趙牧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吃過了。馮監御史找我說點事。」
青鳥「哦」了一聲,繼續縫衣裳。縫了幾針,突然說:「牧哥,三天後白府秋宴,你帶我去嗎?」
趙牧一愣。
青鳥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手裡的針線停了,就那麼捏著,指節有些發白。
「我聽說了。白郡守要在宴上提你和嬴姑娘的事。」
趙牧沉默片刻,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很涼,微微發抖。
「青鳥……」
青鳥抬起頭,眼眶微紅,但擠出一個笑。那笑容很努力,努力得讓人心疼。
「我知道。」她說,「你和她……你們是般配的。她是郡守的養女,秦王室遠支,知書達理,長得又好看。我是獄卒的女兒,從小沒讀過什麼書,只會縫縫補補、熬熬粥。我……」她說不下去了。
趙牧把她摟進懷裡。
「傻瓜。」他輕聲說,下巴抵在她頭頂,「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不管以後我是郡丞還是封侯,你都是那個在獄裡給我送飯的人。」
青鳥靠在他肩上,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趙牧覺得肩膀濕了一塊。
窗外,月光如水。桂花香飄進來,很淡,若有若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