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繡了三天的那塊帕子
八月初二午後,郡守府後花園。
池塘里的荷花開得正好,粉的白的,在秋陽下微微搖曳。花瓣上還帶著晨露,陽光一照,亮晶晶的。幾隻蜻蜓落在荷葉上,翅膀透明,一動不動。
亭子裡,嬴語嫣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塊繡帕,針線細細密密地走。
繡的是並蒂蓮——兩朵蓮花並排開著,粉色的花瓣,綠色的荷葉。她已經繡了三天,繡了拆,拆了繡,總是不滿意。不是花瓣繡歪了,就是荷葉顏色太深,拆了重來。
明天秋宴上,她要親手送給那個人。
婢女小環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姑娘,您這繡帕都繡了三塊了,怎麼還繡?」
嬴語嫣臉微微一紅,瞪她一眼:「多繡幾塊,挑最好的送。」
小環捂嘴笑,眼睛彎成月牙:「姑娘,您說趙郡丞會喜歡嗎?」
嬴語嫣沒說話,嘴角卻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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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趙牧第一次來後花園,她給他煮茶,他接過茶盞時指尖的溫熱。想起他去文會前,她去提醒他,他說「語嫣姑娘,這份心意,我記下了」。想起七夕那晚,他的《鵲橋仙》傳遍邯鄲,她聽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心裡甜絲絲的。
想起前些日子破獲代鴞間諜網,她悄悄托人去打聽他有沒有受傷。那人回來說,趙郡丞毫髮無損,還抓了二十三個間諜。她聽了,心裡石頭落地,高興了一整天。
明天,義父就要當眾提親了。
她低下頭,繼續繡。針腳密密的,像她的心事。
……
同日傍晚,郡守府書房。
白無憂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名冊——趙牧這幾年的功勞簿。竹簡一卷一卷攤開,從第一樁案子看到最後一樁。
安陽縣的替罪羊姦殺案,他升了公士。屠夫連環案,他升了上造。爭牛案,他升了簪裊。田氏弒父案,他升了不更。軍糧案,他升了大夫。縣獄縱火案,他升了官大夫。
到了邯鄲,郡守府夜盜案、連環失蹤幼童案、軍械庫縱火案、鬼火索命案、鹽鐵案、官倉鼠患案、商隊滅門案……一樁樁,一件件,清清楚楚。
最後是剛破獲的代鴞間諜網,抓了二十三人,繳獲密信、木牌、火油配方無數。
「這小子,升得可真快。」白無憂喃喃自語,捋著鬍子,眼裡帶著欣賞。
門外的老僕進來,添了燈油,輕聲問:「郡守,趙郡丞那邊,要不要先透個話?」
白無憂搖頭,合上名冊:「不用。他心裡有數。」
老僕笑道:「老奴看趙郡丞是個明白人,不會讓郡守失望的。」
白無憂點點頭,又搖搖頭,嘆了口氣:「我不是怕他拒絕。我是怕語嫣那丫頭……她心思重,萬一趙牧那邊有什麼變故,她受不住。」
老僕說:「郡守多慮了。趙郡丞和姑娘來往這幾個月,老奴都看在眼裡——兩人是般配的。七夕那首《鵲橋仙》,外面都傳遍了,姑娘喜歡得不得了。前幾日趙郡丞破獲代鴞,姑娘還悄悄托人去打聽他有沒有受傷。」
白無憂沉默片刻,望著窗外的夜色,輕聲說:「但願吧。」
……
同日晚,郡丞官廨。
趙牧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空白的竹簡。燭火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在想明天秋宴上要作的詩——白無憂肯定會讓他作詩,這是規矩。作什麼好?
他想起前世背過的那些詩詞,一首一首在腦子裡過。蘇軾的、李清照的、秦觀的、辛棄疾的……最後定格在兩首上。
一首是蘇軾的《鵲橋仙·七夕送陳令舉》,寫給白無憂的。這首寫離別,寫灑脫,正適合秋宴這種場合。
一首是李清照的《行香子·七夕》,寫給嬴語嫣的。這首寫相思,寫愁苦,正適合表白心意。
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第一句:「緱山仙子,高情雲渺,不學痴牛騃女。」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窗外。月光下,後院的桂花開了,香氣隱隱約約飄進來。
……
夜深了,郡守府後院還亮著燈。
嬴語嫣終於繡完最後幾針。她把繡帕舉起來對著燈看,並蒂蓮,兩朵蓮花並排開著,粉色的花瓣,綠色的荷葉。這一次,她終於滿意了。
她想起趙牧說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明天過後,他們就不用朝朝暮暮了——他們可以天天在一起。
她把繡帕疊好,放在枕邊,熄了燈。
窗外,月亮又圓了一些。再過不到二十天,就是中秋了。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