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申屠胥的「關心」
傍晚,郡衙議事堂的窗紙上,最後一點日光正往下退。
從昏黃退成灰白,從灰白退成暗青。堂里已經掌燈,幾盞油燈擺在案几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白無憂坐在上首,手裡摩挲著那枚老玉扳指。一下,一下,玉器磕在案幾邊緣,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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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劫坐在左側,腰挺得筆直,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申屠胥坐在右側,端著茶盞,慢慢吹著茶沫。茶沫浮在水面上,他一吹,沫子聚到一邊,再一吹,又散開。
公孫賀站在門邊,臉上堆著笑,但笑得很虛。眼角瞟著申屠胥,又瞟著上首的白無憂,最後落在剛進門的趙牧身上。
趙牧走進去,坐下。
申屠胥放下茶盞,捻須一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嘴角翹起的弧度剛剛好。
「趙郡丞來了。」他說,「本官正說起你呢。」
趙牧沒接話。
申屠胥也不惱,自顧自往下說:「此案關係重大。三十七個學子中毒,如今還有十二個昏迷不醒。咸陽那邊若問起來——」他頓了頓,笑得更深了些,「本官自會替你美言。只是,若再拖下去,萬一死了幾個,這責任……」
馮劫拍案。
「申屠丞,有話直說。」
案幾被拍得震響,茶盞里的水濺出來,落在申屠胥的手背上。
申屠胥掏出帕子,慢慢擦掉水漬,把帕子疊好,放回袖子裡。動作不緊不慢,像沒聽見那聲拍案。
「本官的意思是,若是查不出來,也該有個交代。」他看著趙牧,「比如那個苟三——畏罪潛逃,或者畏罪自殺,都好說。案子結了,對上對下都有個說法。」
公孫賀在旁邊點頭:「申屠丞此言有理。趙郡丞,這案子牽扯太大,早點結案對大家都好。」
趙牧看向白無憂。
白無憂沒抬頭,還在摩挲那枚扳指。篤,篤,篤。
屋裡的光線又暗了一分。窗紙上的灰白變成了灰黑。外面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酉時二刻。咚,咚,兩聲。
白無憂停下手。
「趙牧。」他抬起頭,「你怎麼看?」
趙牧起身,拱手。
「郡守大人,苟三不是真兇。」
申屠胥挑眉:「哦?趙郡丞有何高見?」
趙牧說:「苟三住處有血跡,但不是他的。那血是別人留下的——他被人抓走,或者殺了。真兇還在邯鄲城裡。」
申屠胥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不高,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他說,「可辦案講證據,不是憑感覺。你說苟三不是真兇,證據呢?那個矮個子的腳印?還是那半塊燒焦的竹簡?」
趙牧看著他。
申屠胥笑容不變。燈影落在他臉上,把那笑容切成兩半——一半亮著,一半藏在暗裡。
「本官在御史台二十年,見過的案子比你辦過的還多。」他說,「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馮劫手又按到劍柄上。
白無憂抬手,止住他。
他看著趙牧,目光沉沉的,像深井裡的水,看不見底。
「趙牧,你接著查。」
申屠胥笑容一僵。
只一瞬。但那一瞬里,他臉上的肉繃緊了,眼角往下壓,嘴角那點弧度像是被人拿刀削平了。
白無憂接著說:「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三天。三天後拿不出證據,結案。」
趙牧拱手:「謝郡守。」
申屠胥臉上的僵色已經收回去。他笑著點頭,笑得和剛才一模一樣。
「郡守大人仁慈。那就三天。」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趙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趙牧看見了——笑里沒有笑意,眼底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
申屠胥走後,馮劫站起來,走到趙牧身邊。
「走,喝酒去。」
趙牧看白無憂。
白無憂擺擺手:「去吧。」
兩人出了郡衙,往東市走。
天已經黑透了。街上沒人,只有幾盞燈籠掛在鋪子門口,晃晃悠悠的,把青磚地照得一塊亮一塊暗。馮劫走得快,靴子踩在磚上,咚咚咚,像敲鼓。
他找了一家還沒收攤的食肆,拍著案子喊:「來兩角酒,切一斤肉!」
店家認得他,趕緊端上來。酒是濁的,裝在陶碗裡,面上浮著一層糟。肉是冷的,切得厚薄不勻,肥的泛白,瘦的發黑。
馮劫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憤憤道:「申屠胥那個老狐狸,笑裡藏刀!他剛才看你的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趙牧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酸,有點澀,但夠勁。
「沒事,我習慣了。」
馮劫愣住:「你習慣什麼?」
趙牧說:「習慣被人當死人看。」
馮劫瞪著他。
瞪著瞪著,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拍案子,笑得碗裡的酒灑出來,笑得店家探頭探腦往裡看。
「趙牧!你這人,有意思!」他端起碗,「來,幹了!」
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馮劫放下碗,抹了抹嘴:「三天,你有把握嗎?」
趙牧看著碗裡的酒。
酒渾濁,看不見底。
「有。」
馮劫盯著他:「真的假的?」
趙牧說:「假的也得當真的辦。不然呢?」
馮劫愣了一下,又笑了:「行,你這話實在。」
他給自己又倒了一碗,灌了一大口,皺起眉頭:「這破酒,酸不拉幾的。三天後要是破了案,我請你喝好的。」
趙牧說:「現在就挺好的。」
馮劫看他一眼,沒再說話。
……
食肆外面,一個挑擔的腳夫走過。
擔子裡裝著炭,壓得扁擔彎彎的,兩頭往下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踩在青磚上,腳底有根。
趙牧的目光跟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馮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什麼呢?」
趙牧收回目光:「沒什麼。」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酒確實酸。但喝慣了,也還行。
馮劫突然說:「你知道嗎,我爹來信了。」
趙牧看他。
馮劫把玩著酒碗。碗沿磕在案上,篤,篤,篤。
「他說,咸陽那邊有人盯著邯鄲。讓我別惹事。」他抬起頭,「可我就是看不慣申屠胥那種人。面上笑眯眯的,背後捅刀子。」
趙牧說:「那就別讓他捅著。」
馮劫愣住。
然後笑了。
「對,別讓他捅著。」
他站起來,拍了拍趙牧的肩膀:「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歇著,三天呢,夠你忙的。」
趙牧點頭。
馮劫走了幾步,又回頭。
「趙牧。」
「嗯?」
「三天後要是破不了案,我幫你兜著。」
趙牧看著他。
馮劫說完,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磚上,咚咚咚,越來越遠。
趙牧獨自坐了一會兒。
結了帳,往外走。
街上已經沒人了。幾盞燈籠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路。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鑽進袖口裡,順著領子往脖子裡灌。
他往回走。
走到郡衙門口,停下腳步。
白天周小妹跪過的地方,青磚上還留著一圈淺淺的印子——是她膝蓋壓出來的。印子旁邊有幾枚銅錢,扔得東一枚西一枚,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
趙牧蹲下去,撿起一枚。
銅錢冰涼,上面沾著泥。他用手擦了擦,露出「半兩」兩個字。
他站起來,把銅錢收進袖子裡,推開郡衙的門。
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白天聽不見,晚上聽得清清楚楚。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籤押房的窗戶透出一點光,黃黃的,弱弱的,像螢火蟲。
有人還在。
趙牧走過去,推開門。
蕭何坐在案前,對著竹簡,手裡握著筆。燭火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大人。」
趙牧走進去,在案邊坐下。
「查到什麼了?」
蕭何把竹簡推過來。
「郭開山跟申屠胥,確實有往來。」他說,「三個月前,郭家鐵冶有一批貨被扣,申屠胥出面說了話,當天就放了。」
趙牧看著竹簡上的字。墨跡還沒幹透,在燭光下泛著光。
「還有呢?」
蕭何頓了頓。
「郭榮跟苟三,也認識。」他說,「半年前,苟三在郭家鐵冶做過工。後來不知道怎麼,去了郡學。」
趙牧抬起頭。
燭火跳動著,照在蕭何臉上,明明暗暗。
「苟三在郭家做過工?」
蕭何點頭:「是。工頭說他幹活踏實,就是脾氣怪,不愛說話。幹了三個月,自己走的。」
趙牧看著燭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拱。
「蕭何。」
「在。」
「明天一早,去郭家鐵冶,找那個工頭。」
蕭何點頭。
趙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天亮之後,還有三天。
三天。
他摸了摸袖子裡那枚銅錢。
冰涼冰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