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跪在衙門口的女孩
上午,郡衙門口的銅鑼響了。
不是升堂那種敲法——那種有板有眼,一下一下。這是亂敲,咣咣咣,像砸鍋。
趙牧在籤押房聽見動靜,放下竹簡往外走。走到院子裡,就聽見門外有人在喊。
女人的聲音,尖的,帶著哭腔。
「伸冤!求青天大老爺伸冤!」
他加快腳步。
郡衙門口圍了四五十人。
賣菜的擔子扔在地上,菘菜被人踩爛了,菜葉糊在青磚上。挑擔的腳夫踮著腳往裡擠,扁擔橫著,戳到旁邊人的腰。抱孩子的婦人擠在最前頭,孩子被擠得哇哇哭,哭聲尖得扎耳朵。
人群中間,一個姑娘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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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裙,裙擺沾滿了泥,膝蓋那兒磨破了,露出裡頭麻褐色的補丁。頭髮枯黃,用一根麻繩扎著,幾縷碎發散下來,貼在臉上。面前擺著一塊木牌,上頭兩個字:伸冤。
字是用炭寫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公孫賀站在她面前,彎著腰,臉上堆著笑。
「姑娘,你先回去。官府辦案有程序,你這樣跪著,影響多不好。」
姑娘抬起頭。
眼眶通紅,腫得像桃。臉上有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糊成一片。嘴唇乾裂,起了白皮。
「程序?」她聲音沙啞,像破鑼,「我哥在郡學讀書,被人下毒,現在還昏迷著。你們說要查,查了一天一夜,查出什麼了?」
公孫賀乾笑兩聲:「這個……辦案要時間。」
「要時間?」姑娘站起來,往前逼了一步,「我哥吐了一天一夜,灌進去的藥湯全吐出來,你們要時間?他要是死了,你們還要時間?」
公孫賀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到身後人的鞋。
圍觀的百姓開始嘀咕。
「這是郡學中毒案的家屬吧?」
「聽說三十七個學子中毒,寒門占三十一個。」
「趙郡丞不是神探嗎?怎麼還不破案?」
「神探也得查啊,這才一天。」
「一天?一天人要是死了呢?」
姑娘聽見這些話,眼淚又下來了。她轉身對著人群跪下,磕了一個頭。
額頭碰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各位叔伯,我哥叫周濟,在郡學讀書,每天抄書到半夜供我吃飯。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她抬起頭,「我只求趙郡丞給我一句話——他到底能不能破這個案?」
人群安靜下來。
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一個穿褐衣的大娘擠出來,往她面前扔了一枚銅錢。錢落在地上,轉了兩圈,躺在那兒。
旁邊的人跟著扔。叮叮噹噹,銅錢落了一地,有幾枚滾到路邊溝里去了。
姑娘沒撿。
她就那麼跪著,看著郡衙的大門。
……
嬴語嫣從街角走過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裙擺繡著淡淡的雲紋,料子軟,走路的時候裙角輕輕掃過地面,不沾一點灰。身後跟著一個提食盒的侍女,食盒是紅漆的,擦得鋥亮。
看見門口跪著的人,她停下腳步。
「那是誰?」
侍女踮腳看了看:「像是郡學中毒案的家屬。聽說她哥中毒了,在衙門口跪著討說法。」
嬴語嫣沒說話,往前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不是認出她是誰,是她身上那股氣。那股氣讓人不敢擋著,也不敢靠太近。
她走到姑娘身邊,蹲下去。
一股淡淡的香味飄過來,不是脂粉,是衣裳熏過的草木味,像曬乾的艾草,又像雨後林子裡的潮氣。
「你叫什麼?」
姑娘抬起頭,看見一張乾淨的臉。眉目清秀,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天生的貴氣。
「周小妹。」
嬴語嫣伸手,扶她起來。
那隻手細長,軟,但有力,穩穩地托著周小妹的胳膊。
「跟我來。」
周小妹沒動。
嬴語嫣看著她:「你跪在這兒,他們能給你什麼?幾枚銅錢?幾句閒話?」
周小妹愣了一下。
嬴語嫣說:「我帶你進去見趙郡丞。」
周小妹眼眶又紅了。
嬴語嫣轉身往郡衙走。周小妹跟在後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牌和銅錢。
嬴語嫣頭也不回:「銅錢會有人收。木牌,用不著了。」
……
趙牧站在院子裡,看著嬴語嫣帶人進來。
陽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深衣泛著淡淡的柔光。身後跟著的姑娘低著頭,縮著肩膀,像怕光的蟲子,又像被雨淋濕的麻雀。
嬴語嫣走到他面前,停下。
「趙郡丞。」
「嬴姑娘。」
兩人對視了一眼。嬴語嫣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這姑娘我安置在後院。」她說,「案子沒破前,她不會出來鬧。」
趙牧點頭:「多謝嬴姑娘。」
嬴語嫣沒接話。她看著趙牧,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牧等著。
過了一會兒,嬴語嫣輕聲說:「案子,有眉目了嗎?」
趙牧說:「有。」
嬴語嫣點點頭,轉身要走。
周小妹突然開口:「趙郡丞。」
趙牧看她。
周小妹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沒哭。她看著趙牧,一字一句說:「我哥昏迷前說了一句話——『小妹,別怕,秦人也有好官』。我信他。我信你。」
趙牧愣住。
周小妹說完,跟著嬴語嫣往後院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牧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
公孫賀從門口進來,一邊走一邊擦汗。
袖子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抹下來一層油汗。他走到趙牧身邊,訕訕地笑。
「這姑娘,可真是……下官勸了半天,愣是不聽。嬴姑娘一來,兩句話就帶走了。」
趙牧沒說話。
公孫賀乾笑兩聲:「呵呵,本官這是……這是給年輕人機會。年輕人嘛,好說話。」
門口傳來一陣笑聲。
賣菜的大娘還沒走,隔著門喊:「公孫主簿,你說話還不如人家小姑娘管用!」
公孫賀臉一僵。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也跟著起鬨:「就是!主簿大人,你得學著點!」
「人家姑娘長得好看,說話自然管用!」
「你長那樣,擱誰都不聽你的!」
公孫賀臉都綠了,甩甩袖子,灰溜溜往裡走。走到趙牧身邊,壓低聲音:「趙郡丞,這些刁民,真是……」
趙牧看他一眼。
公孫賀不說了,乾咳一聲,快步走了。
走出十幾步,腳底一滑,踩到一塊爛菜葉,整個人往前一栽,雙手撐地才沒臉著地。爬起來,袍子上沾了一大塊泥。
門口的笑聲更大了。
……
趙牧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門的方向。
蕭何從籤押房出來,走到他身邊。
「大人,周濟那邊,徐瑛說灌進去的藥湯能留住三成了。人應該能救過來。」
趙牧點點頭。
蕭何猶豫了一下:「大人,這案子……」
「怎麼?」
蕭何壓低聲音:「苟三失蹤,季明那邊咬死不開口,郭榮又牽扯進來。後頭的人,怕是不簡單。」
趙牧看著月亮門。
陽光照在青磚上,一隻麻雀跳過來,啄了兩下,又飛走了。翅膀撲稜稜響。
「蕭何。」
「在。」
「你查過沒有,郭開山跟申屠胥有沒有往來?」
蕭何愣了一下:「這個……下官還沒查。」
趙牧轉身往回走。
「去查。查清楚,再來報。」
蕭何點頭,快步去了。
趙牧走到籤押房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門那邊空空蕩蕩,只有陽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他推開門,走進去。
案上堆著三摞竹簡,沒辦的,在辦的,辦完要存檔的。最上頭那一卷,是郡學中毒案的人員名冊。
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一個寒門。
他坐下來,翻開名冊。
周濟的名字在第三行,旁邊用炭筆標註:昏迷,徐瑛救治中。
趙牧看著那個名字,想起周小妹剛才說的話。
「秦人也有好官。」
他把名冊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郡衙的後院,兩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樹下站著一個穿月白色深衣的身影,正在跟周小妹說話。
周小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嬴語嫣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斑斑駁駁的。
趙牧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案前,重新翻開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