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兩批毒


  子時三刻,冷塵屋裡的油燈還亮著。

  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人影,蹲著,半天不動。偶爾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又站起來。

  徐瑛推門進去時,一股怪味撲面而來——醋味、酒味、燒焦的草木灰味,還有別的什麼,混在一起,嗆得她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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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塵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七八個陶碗、三個銅盆、兩排竹筒。碗裡裝著各種顏色的水,盆里泡著黑乎乎的殘渣,竹筒上貼著標籤:泔水、吐物、粥底、灶灰……

  「還沒睡?」徐瑛問。

  冷塵沒抬頭:「兩天沒睡了。」

  徐瑛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冷塵指著面前的碗:「烏頭劑量很大。普通人投毒會緊張,手抖,撒不均勻。」她端起一個碗,裡頭是泡過的泔水殘渣,已經沉澱分層,「但這桶里的烏頭,分布很均勻——是早就摻進食材里的,不是臨時下的。」

  徐瑛湊過去看。

  殘渣分層明顯,最底下是泥沙,上面是糧食碎屑,最上頭浮著一層細末。冷塵用竹片颳了一點細末,放到另一隻碗裡,滴了幾滴水,攪勻。

  「你看。」她說,「這些末子大小差不多,不是倉促間搗的。」

  徐瑛看著碗裡那些細末,在燈下泛著灰白色。

  冷塵突然自言自語:「毒藥磨得越細越毒。細的是要人命,粗的是要人受罪。」

  徐瑛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冷塵說:「我爹當年製藥時說的。」她指著桌上另一堆樣品,「學子中的毒磨得粗,發作慢,吐得多,但死不了。苟三要是真兇,他幹嘛不磨細點,讓人死快些?」

  徐瑛看著她。

  冷塵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把屋裡的怪味吹散了一點。

  「苟三不是下毒的人。」她說。

  ……

  張蒼從門外探進頭來。

  他手裡抱著一卷竹簡,臉上糊著墨跡,像是剛從案牘堆里爬出來。袍子上沾著好幾塊墨,左一塊右一塊,像長了癬。

  「算出來了?」冷塵問。

  張蒼擠進來,把竹簡往桌上一攤:「食材是昨日入庫的。粟米三十斤,菽五斤,鹽三兩,飴糖一罐——」他用炭筆在竹簡上點著,「入庫時間是午時三刻。苟三今早卯時失蹤。」

  他抬起頭:「大人,要是苟三下的毒,他只能在昨夜動手。但那些烏頭分布那麼均勻,得提前摻進粟米里,讓米把毒吸進去——這得半天時間。苟三昨夜才動手,來不及。」

  冷塵點頭。

  張蒼說:「所以提前投毒的不是他。」

  屋裡安靜下來。

  油燈跳了跳,火苗往上一躥,又縮回去。牆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像活過來似的。

  冷塵看著那堆碗碗盆盆,突然說:「大人,我懷疑有兩批毒。」

  徐瑛看著她。

  冷塵說:「一批是粗磨的,下在學子飯里,要人受罪,不要人命。一批是細磨的——」她頓了頓,「用來滅口苟三。如果找到苟三的屍體,驗他胃裡的毒,應該能對上。」

  徐瑛臉色變了。

  張蒼也愣住。

  冷塵說:「那些人不會留活口。苟三要麼死了,要麼快死了。」

  ……

  趙牧接到消息時,正在籤押房裡看地圖。

  他把邯鄲城的地圖畫在竹簡上——城門、街道、水渠、坊市,一條一條,都是蕭何幫他標的。圖上用炭筆做了好多記號,密密麻麻的。

  聽完冷塵的話,他放下炭筆。

  「能確定?」

  冷塵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眼睛底下兩團青黑,但目光穩穩的。她扶著門框,站得直,但手指攥著門框,攥得骨節發白。

  「能。兩批毒的磨法不一樣,劑量不一樣,用的部位也不一樣——粗的那批用的是烏頭根,細的那批用的是烏頭子。我爹教過我,能分出來。」

  趙牧看著她。

  冷塵站在那兒,身子單薄得像張紙,但站得直。

  「好。」趙牧站起來,「我讓人去找苟三的屍體。」

  他走到冷塵面前,停了一下。

  「冷塵,你這次立大功了。」

  冷塵抬起頭,看著他。

  燭火照在她臉上,那張常年不見太陽的臉,白得近乎透明。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最後,她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很淺,很快,一閃就沒了。

  「大人,這是我該做的。」

  ……

  冷塵說完,突然捂著肚子。

  徐瑛嚇了一跳,一把扶住她:「怎麼了?」

  冷塵弓著腰,臉皺成一團:「餓的。」

  徐瑛愣住。

  冷塵說:「兩天沒吃飯。」

  徐瑛哭笑不得,扶她坐下,轉身就往外跑。

  張蒼在旁邊站著,看著冷塵,一臉複雜。

  「你……你真行。」他說,「兩天不吃飯,還能嘗毒。」

  冷塵沒理他,趴在桌上。

  不一會兒,徐瑛跑回來,手裡抓著一塊餅。餅是涼的,但烤得焦黃,蔥花的香味飄過來,滿屋子都是。

  冷塵接過餅,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她突然停下。

  「這個餅……」

  徐瑛緊張地看著她:「怎麼了?有毒?」

  冷塵搖頭:「是青鳥做的。」

  徐瑛愣住:「你怎麼知道?」

  冷塵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她做的餅,鹽放得少,蔥放得多。這個鹹淡,這個蔥味,我嘗得出來。」

  張蒼在旁邊幽幽道:「你嘗毒嘗多了,舌頭都成精了。」

  冷塵抬頭看他一眼。

  張蒼訕訕地笑,往後退了一步:「誇你呢,誇你呢。」

  冷塵繼續吃餅。

  徐瑛在旁邊坐下,看著她吃。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冷塵嘴裡塞著餅,含糊不清地問:「笑什麼?」

  徐瑛說:「笑你。兩天沒吃飯,餓成這樣,還能分出是誰做的餅。」

  冷塵咽下去,說:「舌頭習慣了。」

  張蒼在旁邊接話:「那下次青鳥要是想毒死誰,你舔一口就知道了。」

  冷塵看他。

  徐瑛也看他。

  張蒼又往後退了一步,退到牆角,舉起雙手:「我開玩笑的!真是開玩笑的!」

  冷塵低下頭,繼續吃餅。

  徐瑛笑得肩膀直抖。

  ……

  趙牧站在門口,看著屋裡。

  冷塵趴在桌上吃餅,徐瑛在旁邊守著,張蒼蹲在牆角翻竹簡。油燈的光照著他們,把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院子裡,停下腳步。

  月亮掛在頭頂,又大又圓,把青磚地照得白晃晃的。牆角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幾根骨頭。

  他想起冷塵剛才說的話。

  兩批毒。

  一批要人受罪,一批要人命。

  下毒的人不想讓學子死,只想讓事情鬧大。但苟三必須死——他知道的太多。

  趙牧抬頭看月亮。

  三天。

  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

  他摸了摸袖子裡那片細絹布。布片還在,邊沿那些撕扯的痕跡,在指尖蹭著,微微發澀。

  得找到那件袍子。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

  院子裡多了一個人。

  黑炭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個餅,正往嘴裡塞。看見趙牧,他站起來。

  「大人。」

  趙牧走過去。

  黑炭嚼著餅,含糊不清地說:「俺讓人盯著郭家了。郭榮那小子,今兒個沒出門。」

  趙牧點頭。

  黑炭又說:「他那個袍子,俺打聽過了——昨兒個他娘讓下人洗了,晾在後院。俺讓人盯著那後院。」

  趙牧看著他。

  黑炭說:「要是他袍子真缺了一角,俺今晚就能拿到。」

  趙牧拍拍他肩膀。

  「小心點。」

  黑炭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趙牧往回走。走了幾步,黑炭在身後喊:「大人!」

  趙牧回頭。

  黑炭舉著手裡的餅:「青鳥做的,你要不要?」

  趙牧看他一眼,走過去,接過餅。

  咬了一口。

  鹽放得少,蔥放得多。

  他嚼著餅,往籤押房走。

  黑炭蹲回牆根,繼續啃他的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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