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郭榮失蹤了
子時,郭府後門的巷子裡,趙黑炭蹲在牆角,一動不動。
月亮被雲遮住,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貼著牆根,把身子縮成一團,跟牆角的雜物堆混在一起——破筐、爛蓆子、幾根朽木。旁邊兩個手下,一個蹲在柴堆後頭,一個趴在屋頂上,盯著那扇後門。
門是木頭的,舊了,門板上有條縫,透出一點光。光很弱,黃黃的,像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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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炭盯著那條縫。
盯了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露水下來了,打在他肩上,涼絲絲的。腿蹲麻了,他悄悄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左腿挪到右腿,又挪回來。
天快亮了。
東邊天際泛起一絲灰白,巷子裡的東西開始顯形——牆根的苔蘚,地上的碎瓦,對面人家門口堆著的柴火,還有柴火堆上臥著的那隻黑貓。
那扇後門突然開了。
一個人影閃出來,穿著深色袍子,低著頭,走得快。他往後看了一眼,然後往東跑。
黑炭眯起眼睛。
郭榮。
他站起來,跟上去。
……
郭榮跑得快,但跑得不穩。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扶住牆才站穩。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鑽進一條小巷。
黑炭貼著牆根追。
追出兩條巷子,郭榮往東城門方向跑。黑炭正要加快腳步,巷口突然衝出幾個人。
三個。
穿著黑衣,蒙著臉。
他們撲向郭榮。郭榮張嘴要喊,被一隻手捂住嘴。另兩個人架起他,往路邊一輛馬車拖。
馬車是黑的,沒有標誌,馬是普通的栗色馬。車轅上坐著一個人,矮個子,背對著這邊。
黑炭衝上去。
但晚了。
那幾個人把郭榮塞進馬車,車夫一甩鞭子,馬就跑起來。黑炭追出去,追了半條街,馬車拐進一條巷子,等他追到巷口,馬車已經沒影了。
他只來得及看車夫一眼。
馬車拐彎的時候,車夫側了一下身——左腳先著地,右腳跟上,左腳比右腳輕半步。
黑炭站在巷口,喘著氣,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
他回到郡衙時,天已經亮了。
太陽剛升起來,把郡衙的青磚地照得發亮。幾個差役在院子裡掃地,掃帚划過地面,沙沙響。籤押房的窗戶開著,裡頭有人在說話。
黑炭推門進去。
趙牧站在窗前,陳平坐在案邊,兩人正對著地圖說話。聽見門響,趙牧轉過頭。
黑炭把看見的事說了一遍。
趙牧走回案前,坐下。
「有人搶先一步。」
陳平摸著下巴,不說話。
黑炭說:「大人,俺追上去,但他們跑得太快。俺只記住那個車夫——矮個子,左腳比右腳輕半步。」
趙牧眼睛一亮。
「那個腳印?」
黑炭點頭:「就是他。苟三住處那個矮個子的腳印,跟這車夫對上號了。」
趙牧看向陳平。
陳平沉吟了一會兒,說:「大人,這不是滅口。」
趙牧等著。
陳平說:「要是滅口,當場就殺了。何必綁走?」他指著地圖,「這是要把水攪渾。讓咱們以為郭榮畏罪潛逃,去追郭榮,然後他們好做別的事。」
趙牧看著他。
陳平說:「大人,你想想。郭榮失蹤了,咱們第一反應是什麼?追。追上了,發現他是被綁的,那得查綁匪。追不上,也得分散人手去城外找。不管追不追得上,咱們的精力都從案子上挪開了。」
趙牧點頭。
「你說得對。」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掃地的差役已經掃到院子中央,掃帚揚起的灰塵在陽光里飄著,細細的,像一層霧。
「所以咱們不能去追郭榮。」趙牧轉過身,「該查什麼還查什麼。」
黑炭愣住:「那郭榮呢?不管了?」
趙牧說:「管。但不是現在。」
他走回案前,看著黑炭:「那個車夫的特徵,你記下了?」
黑炭點頭:「矮個子,左腳比右腳輕半步。俺記住他了。只要讓俺再看見,一眼就能認出來。」
趙牧說:「好。輕雪那邊盯著郭家,有消息會傳來。咱們先不動,等他們露馬腳。」
黑炭應了一聲,站著不走。
趙牧看他:「還有事?」
黑炭搖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大人,要是他們殺了郭榮呢?」
趙牧說:「那就找屍體。」
黑炭點點頭,出去了。
……
黑炭走後,陳平看著趙牧。
「大人,你心裡有數了?」
趙牧沒說話,看著地圖。
地圖上,郭府的位置用炭筆畫了個圈。郡學的位置畫了個三角。東城門畫了條線。城西水溝畫了個叉——那是發現苟三血跡的地方。
陳平說:「申屠胥那邊,要不要盯著?」
趙牧抬頭看他。
陳平說:「郭榮失蹤,誰最急著撇清?申屠胥。他要是派人去找郭榮,或者去滅口,總會露痕跡。」
趙牧想了想,點頭。
「讓輕雪的人盯著。悄悄的。」
陳平站起來:「我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大人,那個車夫——黑炭說左腳比右腳輕半步。這種人不多,要是慢慢篩,能篩出來。」
趙牧說:「等案子結了再篩。現在先辦正事。」
陳平點點頭,出去了。
……
黑炭蹲在籤押房外面的牆根底下,打盹。
一夜沒睡,眼皮重得像掛了鉛。他靠著牆,縮成一團,跟牆角那堆雜物混在一起——幾捆竹簡,一把破掃帚,兩個空筐。
蕭何從廊上走過來,手裡抱著一摞竹簡。
看見黑炭,他停下腳步。
黑炭閉著眼,胸口一起一伏,發出輕微的鼾聲。嘴半張著,口水快流出來了。
蕭何湊過去,小聲說:「黑炭,你睡著了?」
黑炭猛地睜開眼。
眼睛瞪得溜圓,瞪著蕭何,瞪了兩息,才認出是誰。
「沒睡!」他說,聲音還帶著睡意,「俺在盯人!」
蕭何愣了一下:「盯誰?」
黑炭張了張嘴,四下看看,又看看空蕩蕩的院子。
「盯……盯空氣。」
蕭何無語:「你盯空氣幹嘛?」
黑炭一臉認真:「萬一空氣里有線索呢?」
蕭何看著他。
黑炭也看著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
蕭何說:「那你盯出什麼了?」
黑炭說:「還沒。」
蕭何說:「那你繼續盯。」
他抱著竹簡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黑炭還坐在那兒,仰著頭看天,眼睛眯著,像真的在盯什麼。
蕭何搖搖頭,走了。
黑炭看了一會兒天,打了個哈欠,又縮回牆角。
太陽升高了,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一個掃地的差役走過去。
一個送菜的農人挑著擔子走過去,擔子裡裝著菘菜,綠油油的。
一個穿青衣的婦人提著食盒走過去——是青鳥,給趙牧送飯的。她走得穩,食盒在手裡一晃一晃的,蓋子上的銅環叮噹響。
黑炭看著她走過去,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籤押房門口。
他繼續蹲著。
盯著空氣。
……
籤押房裡,青鳥把食盒放在案上。
趙牧還在看地圖。她走過去,把地圖往旁邊挪了挪,把食盒打開。
兩碗粟米飯,一碟菹菜,一碟肉乾,還有兩碗湯。湯還冒著熱氣,香味飄出來,滿屋子都是。
「先吃。」她說。
趙牧放下炭筆,端起碗。
青鳥在旁邊坐下,看著他吃。
趙牧扒了一口飯,突然問:「黑炭在外面蹲著幹嘛?」
青鳥說:「他說在盯空氣。」
趙牧愣了一下。
青鳥說:「蕭何告訴我的。」
趙牧繼續扒飯。
扒了幾口,他說:「他昨晚一夜沒睡。」
青鳥說:「我知道。我給他留了飯。」
趙牧看她一眼。
青鳥說:「在灶上熱著。他餓了會自己去拿。」
趙牧點點頭,繼續吃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案上,落在地圖上,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乾爽的暖。
門外傳來腳步聲。
黑炭探進頭來,鼻子抽了抽,聞到飯香。
青鳥頭也不回:「灶上有,自己去拿。」
黑炭咧嘴笑了,縮回頭,腳步聲往灶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