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三天的期限


  酉時,郡衙大堂里掌了燈。

  幾盞油燈擺在案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燈油燒出青煙,一股焦糊味飄在空氣里。

  白無憂坐在上首,手裡摩挲著那枚老玉扳指。一下,一下,玉器磕在案幾邊緣,篤,篤,篤。

  申屠胥站在案邊,臉上堆著笑。公孫賀縮在角落裡,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馮劫按劍而立,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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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屠胥把一卷竹簡推到趙牧面前。

  「趙郡丞,苟三人贓並獲,畏罪自殺,此案已結。」他笑著說,眼睛眯成兩條縫,「簽個字吧。」

  趙牧沒接。

  他看著那捲竹簡,又看看申屠胥。竹簡上的編繩是新換的,白森森的,還沒沾灰。

  「申屠丞,證據鏈不完整。」

  申屠胥笑容不變:「哦?哪裡不完整?」

  趙牧說:「苟三若是真兇,動機是什麼?他一個雜役,哪來的烏頭?誰幫他買的?那封遺書是誰寫的?筆跡對上了嗎?」

  申屠胥捻須笑道:「趙郡丞這是非要查到底了?」

  趙牧點頭:「對。」

  申屠胥轉向白無憂。

  「郡守大人,您看?」

  白無憂摩挲著扳指,沒說話。

  堂里安靜得很。燈芯噼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

  過了很久。

  白無憂抬起頭,看著趙牧。

  「趙牧,你還要查什麼?」

  趙牧說:「查烏頭來源,查苟三的人際,查那封遺書是誰寫的。」

  白無憂深吸一口氣。

  「給你三天。」

  申屠胥笑容一僵。

  就僵了一瞬。腮幫子上的肉繃緊了,又鬆開。

  白無憂說:「三天後,拿不出新證據,結案。」

  趙牧拱手:「謝郡守。」

  申屠胥臉上的笑容又堆起來。他笑著點頭,笑得和剛才一模一樣。

  「郡守大人仁慈。那就三天。」

  他把那捲竹簡收回去,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走到趙牧身邊,停下腳步。

  「趙郡丞,三天後見。」

  他笑著走了。靴子踩在青磚上,篤篤篤,不緊不慢。

  公孫賀跟在後面,低著頭,走得飛快。

  ……

  退堂後,馮劫走過來,拍了拍趙牧的肩膀。

  「三天,夠不夠?」

  趙牧說:「夠。」

  馮劫看著他,點點頭,走了。

  趙牧正要往外走,田駿從柱子後面轉出來,攔在他面前。

  他臉上堆著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燈影落在他臉上,把那笑容切成兩半——半邊亮著,半邊藏在暗裡。

  「趙郡丞,三天後要是拿不出證據,下官可得好好敬你一杯——敬你『神探』的名頭,能不能保住。」

  他笑著,拱拱手,轉身走了。

  靴子踩在青磚上,咚咚咚,越來越遠。

  趙黑炭氣得臉都黑了,往前沖了一步。

  「大人,讓俺去揍他一頓!」

  趙牧伸手攔住他。

  「不用。」

  黑炭急了:「他那是笑你!」

  趙牧說:「讓他笑。三天後看他還能不能笑出來。」

  黑炭愣住。

  趙牧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他:「愣著幹嘛?回去幹活。」

  黑炭趕緊跟上。

  ……

  趙牧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灶房的窗戶透出一點光,黃黃的,暖洋洋的。他推開門,屋裡已經掌了燈。青鳥坐在案邊,手裡縫著什麼。針線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

  見他進來,她放下針線,站起來。

  「湯在灶上熱著。我去端。」

  她出去了。不一會兒端著碗進來,碗裡熱氣往上冒。

  趙牧接過,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剛好入口,裡頭放著幾片葵菜,還有碎肉。

  他喝著湯,看著案上的燭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拱。

  青鳥在旁邊坐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趙牧突然開口。

  「青鳥,你說我要是真破不了案,怎麼辦?」

  青鳥說:「那就破不了唄。」

  趙牧愣了一下。

  青鳥說:「破不了就破不了,還能怎麼辦?」

  趙牧說:「那周小妹那邊怎麼辦?」

  青鳥說:「她會理解的。」

  趙牧沉默了一下。

  「可我不理解。」

  青鳥看著他。

  燭火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個淺淺的梨渦。她眼睛亮亮的,像點了燈。

  她笑了。

  「那你就別理解,破案就行了。」

  趙牧也笑了。

  「你這邏輯,跟誰學的?」

  青鳥說:「跟你學的。」

  趙牧看著她。

  她坐在那兒,穿著青灰色的布裙,袖口卷著,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臉上帶著笑,眉眼彎彎的。

  趙牧低下頭,繼續喝湯。

  喝了幾口,他問:「黑炭呢?」

  青鳥說:「在灶房吃飯。餓了一天了。」

  趙牧點點頭。

  青鳥又說:「蕭何也來了,在籤押房等你。還有張蒼,抱著算籌在那兒算帳。」

  趙牧喝完湯,放下碗。

  「我過去看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青鳥。」

  「嗯?」

  「三天後要是破了案,我請你吃飯。」

  青鳥笑了。

  「好。我等著。」

  ……

  趙牧推開門,往籤押房走。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籤押房的窗戶透出光。他走過去,推開門。

  蕭何坐在案前,對著竹簡。張蒼蹲在牆角,手裡拿著算籌,嘴裡念念有詞。黑炭蹲在門口,手裡還捧著碗,碗裡還剩半碗飯。

  看見趙牧進來,蕭何抬起頭。

  「大人,查到了。」

  趙牧走過去。

  蕭何指著竹簡上的字:「苟三在郭家鐵冶做工那三個月,郭榮去過四次。每次都是下午去的,待半個時辰就走。工頭說,郭榮找苟三說話,但不知道說什麼。」

  張蒼從牆角站起來,湊過來:「還有,那封遺書的筆跡,我比對過了。不是苟三的。」

  趙牧看他。

  張蒼把兩片竹簡遞過來:「這是苟三在鐵冶簽工錢時的簽名,歪歪扭扭的,字都寫不全。那封遺書上的字,雖然寫得不好,但筆畫規矩,是練過的人寫的。」

  趙牧接過來看。

  確實不一樣。

  苟三的簽名像鬼畫符,筆畫抖得厲害。那封遺書上的字雖然丑,但一筆一划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趙牧放下竹簡。

  「蕭何。」

  「在。」

  「明天一早,去郭家鐵冶,把工頭帶回來。還有那四天的工帳,一起帶回來。」

  蕭何點頭。

  趙牧看向黑炭。

  黑炭放下碗,站起來。

  「大人,俺去盯著田駿。那小子肯定有問題。」

  趙牧說:「小心點。」

  黑炭點頭,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大人,三天後要是破不了案,俺跟你一起挨罵。」

  趙牧愣了一下。

  黑炭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他出去了。

  ……

  張蒼湊過來,小聲說:「大人,那封遺書上的字,我越看越眼熟。」

  趙牧看他。

  張蒼說:「像是季明的字。」

  趙牧眼睛一亮。

  「能確定?」

  張蒼說:「不能。但有點像。季明平時寫字工整,這封遺書寫得潦草,但有些字的寫法,跟他一樣。比如這個『之』字,他寫的時候最後一筆喜歡往上勾。」

  趙牧拿起那封遺書,仔細看。

  「之」字最後一筆,確實往上勾了一下。

  趙牧放下竹簡。

  「張蒼,明天你去郡學,找一份季明手寫的文書。比對筆跡。」

  張蒼點頭,抱著算籌出去了。

  ……

  屋裡安靜下來。

  蕭何還在整理竹簡。燭火照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一動的。

  趙牧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月亮出來了,掛在樹梢上,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牆角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幾根骨頭。

  他摸了摸袖子裡那片細絹布。

  布片還在,邊沿那些撕扯的痕跡,在指尖蹭著,微微發澀。

  蕭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大人,該睡了。明天還得早起。」

  趙牧沒動。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他轉過身。

  「蕭何。」

  「在。」

  「明天把那個工頭帶來之後,讓他認人。認郭榮,也認那個矮個子車夫——黑炭記下的特徵,畫出來讓他認。」

  蕭何點頭。

  趙牧走到案前,坐下。

  燭火跳著,照在竹簡上。

  他拿起那封遺書,又看了一遍。

  「之」字最後一筆,往上勾。

  他放下遺書,從袖子裡摸出那片細絹布,放在案上。

  布片很小,指甲蓋大小,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蕭何湊過來看了一眼。

  「大人的意思是?」

  趙牧說:「明天把這個也給工頭看。問他見沒見過這種料子。」

  蕭何點頭,把布片收好。

  趙牧站起來,吹滅蠟燭。

  屋裡暗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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