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亂葬崗
未時,城西亂葬崗傳來一陣狗叫。
野狗刨開了一個土坑,坑裡露出一隻手。手已經發黑,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狗還在刨,刨得土塊飛濺,刨出一截手臂,又刨出一顆腦袋。
腦袋上的肉被啃掉半邊,露出底下的骨頭,白森森的。
田駿帶著人「第一時間趕到」。
他站在坑邊,捂著鼻子,指揮差役:「快,快把狗趕走!保護現場!」
差役們衝上去,用棍子打狗。狗叫著跑了,跑出十幾步,又回頭看著這邊,不肯走。有一隻膽子大,還想回來,被差役一棍子打在背上,嗚咽著跑了。
田駿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來,對身邊一個差役說:「去,請趙郡丞來。就說——發現苟三的屍體了。」
……
趙牧到的時候,屍體已經被翻動過。
不是狗翻的。狗只刨開了坑,啃了腦袋。但屍體的姿勢變了——原本是趴著的,現在側過來了。衣服也被扯開,露出胸口,胸口上有好幾塊淤青,紫黑色的。
田駿迎上來,臉上堆著笑:「趙郡丞,下官第一時間趕到,保護現場。」
趙牧看他一眼,沒說話,走到坑邊。
徐瑛已經蹲下去驗屍了。她翻開屍體的眼皮,又按了按胸口,眉頭皺起來。
「大人,屍體上有十多處外傷。肋骨折了三根,左手臂骨折,後背有棍棒打的淤青。」她指著那些傷,「都是活著的時候打的。」
她翻開屍體的嘴,看了看喉嚨。
「但死因不是這些傷。」
冷塵湊過去,用銀針探屍體的喉嚨。針尖拔出來,發黑。
她取了一點胃裡的殘留,放進帶來的碗裡,加水攪勻,用舌頭舔了一下。
旁邊幾個差役看得直皺眉頭,有人別過臉去。一個年輕的差役捂著嘴,乾嘔了一聲。
冷塵吐掉,從腰間解下水囊漱口,咕嚕咕嚕,吐在地上。
「是烏頭。」她頓了頓,「但大人——這烏頭磨得很細,和學子中的不一樣。」
她看著趙牧,眼神定定的。
「是細磨的。要人命的。」
趙牧點頭。
田駿在旁邊插話:「這不就對了?苟三投毒後畏罪自殺!」
趙牧轉頭看他。
「田右尉,你怎麼知道他是自殺?」
田駿一愣:「他……他死了,不就是自殺嗎?」
趙牧指著屍體:「他身上的傷呢?肋骨折了三根,手臂骨折,後背全是棍棒打的淤青。自殺的人,會先把自己打得遍體鱗傷再服毒?」
田駿張口結舌。
趙牧不再理他,對冷塵說:「把屍體帶回去,仔細驗。尤其是胃裡的毒,和學子中的毒對比清楚。」
冷塵點頭,從腰間掏出一卷麻布,開始包屍體。
田駿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
趙牧回到郡衙時,太陽已經偏西。
他進了籤押房,坐下,開始整理驗屍記錄。剛寫了幾行字,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嬴語嫣。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裙擺繡著淡淡的雲紋,料子軟,走路的時候裙角輕輕掃過門檻,不沾一點灰。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遞過來。
「養父讓我送這份文書給你。」
趙牧接過,放在案上。
「多謝嬴姑娘。」
嬴語嫣沒走。她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簡,又看趙牧。
「案子查得如何了?」
趙牧說:「有些眉目,但還得再查。」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把案上的竹簡吹得沙沙響。燭火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嬴語嫣突然說:「那首詩……我收到了。」
趙牧愣了一下。
隨即想起七夕那夜的事,有些尷尬。
「哦,那個……隨便寫的,別當真。」
嬴語嫣看著他。
眼神複雜得很。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別的東西。
「隨便寫的?」
趙牧被她看得不自在,乾咳一聲。
「也不是隨便寫的,就是……有感而發。」
嬴語嫣沉默了一下,輕聲說:「『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你寫的是牛郎織女,還是你自己?」
趙牧被問住了。
半天說不出話。
嬴語嫣見他不答,也不追問。她垂下眼,看著案上的竹簡。
「我知道你為難。」
趙牧想說什麼。
她抬手止住。
「不用解釋。養父提親的事,你不願意,我不怪你。」
趙牧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話。
嬴語嫣說:「我只是想說,那首詩,我留著。不管你怎麼想,我當它是真心的。」
她說完,轉身要走。
趙牧叫住她:「嬴姑娘!」
嬴語嫣回頭。
趙牧沉默了一下。
「案子破了之後,我請你喝茶。」
嬴語嫣愣了愣。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淺,嘴角只彎了一點點。但眼睛亮了,像點了燈。
「好。我等你。」
她走了。
門輕輕關上。
趙牧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
門又被推開了。
蕭何從外面進來,手裡抱著一摞竹簡。他看見趙牧站著發呆,又看了看關上的門。
「大人,嬴姑娘來幹嘛?」
趙牧回過神:「送文書。」
蕭何走到案前,看了看那份文書。又看了看趙牧的表情。
「大人,送文書不用送半個時辰吧?」
趙牧瞪他:「你算時間幹嘛?」
蕭何幽幽道:「我就是算算……半個時辰,夠喝一壺茶了。」
趙牧無語。
蕭何又說:「大人,你要是去喝茶,記得帶上我——我可以幫你們算茶錢。」
趙牧:「……滾。」
……
門又開了。
張蒼從外面衝進來,一臉興奮。
「大人!冷塵那邊有結果了!兩批毒確實不一樣!粗的那批是烏頭根,細的那批是烏頭子!冷塵說她爹教過她,根和子的毒性不一樣,根要人命慢,子要人命快!」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大人,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趙牧:「沒事。說吧,什麼結果?」
張蒼又開始說:「冷塵說,苟三胃裡的毒是子,學子中的毒是根,所以下毒的人不是同一個!」
他又停下來。
「大人,你是不是有心事?」
趙牧:「沒有。」
張蒼:「那你怎麼心不在焉的?」
蕭何在旁邊幽幽道:「他在想請誰喝茶。」
張蒼眼睛一亮:「喝茶?我也想喝!」
趙牧:「……你閉嘴。」
張蒼委屈:「我就是想喝茶……」
蕭何忍不住笑出聲。
趙牧看著他們倆,深吸一口氣。
「行了,說正事。冷塵那邊還有什麼發現?」
張蒼趕緊收斂表情,開始匯報。
「冷塵說,從苟三胃裡的毒量看,他死前半個時辰內服的毒。身上的傷比他死的時間早,大概一個時辰前打的。所以是先被打,後服毒。」
趙牧點頭。
張蒼又說:「還有,他左手臂骨折的地方,骨頭茬子刺出來了,但他沒包紮——說明打完他之後,那些人沒給他處理傷,直接給他灌了毒。」
趙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裡灰濛濛的,幾個差役正在收工,掃帚划過地面,沙沙響。
「蕭何。」
「在。」
「明天是第三天了。」
蕭何點頭。
趙牧說:「讓黑炭去查,那個矮個子車夫,最近三天有沒有在城西出現過。還有,郭榮失蹤那天,城西有沒有人看見可疑的馬車。」
蕭何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張蒼還站在原地。
趙牧看他:「還有事?」
張蒼撓頭:「大人,那個喝茶……真不帶我?」
趙牧:「……出去。」
張蒼灰溜溜地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趙牧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
嬴語嫣剛才站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是衣裳熏過的草木味,像曬乾的艾草。
他站了一會兒,回到案前,繼續寫驗屍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