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咸陽來的人


  辰時三刻,郡衙門口的銅鑼被敲響了。

  不是升堂那種敲法——那種有板有眼,一下一下。這是通報的敲法,咣,咣,咣,三聲,表示有貴客到。

  白無憂放下手裡的竹簡,往外走。馮劫按著劍跟在後面。趙牧從籤押房出來,站在廊下看著。

  一輛黑漆馬車停在門口。車夫跳下來,放好腳踏,車廂門掀開,下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瘦長臉,麵皮白淨,三綹長須打理得一絲不亂。穿著深青色官袍,腰間的印綬是銅印黑綬——秩比六百石。他站在門口,眼皮微垂,從下往上打量了一圈郡衙的門楣,然後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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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屠胥從裡面迎出來,臉上堆著笑。

  「趙巡視,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趙巡視看他一眼,點點頭,沒說話。

  申屠胥側身引路,邊走邊說:「趙巡視來得正好,郡學中毒案的卷宗已備好。按御史台的要求,人證物證俱全,只等結案。」

  趙巡視說:「聽說有人拖著不放?」

  申屠胥笑容不變:「趙郡丞年輕,想多查查。年輕人嘛,有衝勁。」

  趙巡視沒接話。

  兩人走進大堂。

  ……

  大堂里,白無憂坐在上首,手裡摩挲著那枚老玉扳指。馮劫站在左側,手按劍柄。趙牧站在右側,看著門口。

  趙巡視走進來,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趙牧身上。

  「你就是趙郡丞?」

  趙牧拱手:「正是。」

  趙巡視看著他,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那眼神不冷不熱,像看一件東西,又像看一個將死之人。

  「此案查得如何了?申屠丞說已結案,你卻拖著不放——有何依據?」

  趙牧說:「趙巡視,證據鏈不完整,需要再查。」

  趙巡視:「三天?」

  趙牧點頭:「三天。」

  趙巡視轉向白無憂。

  「白郡守,咸陽那邊等著回話。三天後,若查不出新證據,下官只能如實上報了。」

  白無憂拱手:「下官明白。」

  趙巡視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趙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趙牧看見了——眼底是空的,像兩口枯井,什麼都照不出來。

  申屠胥跟出去,臉上的笑容一直掛著。

  ……

  趙巡視走後,白無憂把趙牧叫到內堂。

  屋裡只有兩個人。白無憂坐在案前,手裡還摩挲著那枚扳指。一下,一下。趙牧站在他對面。

  「這個趙巡視,是申屠胥的舊交。」白無憂說,「他在御史台熬了二十年,和申屠胥一起外放過。申屠胥來邯鄲,他在咸陽盯著。兩人配合了十幾年。」

  趙牧沒說話。

  白無憂抬起頭,看著他。

  「他來,不是視察,是施壓。」

  趙牧點頭:「郡守大人,我知道。」

  白無憂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從很深的地方嘆上來的。

  「我也不瞞你,咸陽那邊,有人盯著我。」他看著手裡的扳指,「祖父的名頭,能保我一時,保不了我一世。若是此案辦砸了,我這個郡守也懸。」

  趙牧沉默了一下。

  「郡守大人,明日此時,我給你一個交代。」

  白無憂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點點頭。

  「好。你去吧。」

  趙牧拱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白無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牧。」

  趙牧回頭。

  白無憂說:「小心。」

  趙牧點點頭,推門出去。

  ……

  趙牧剛出內堂,馮劫就迎上來。

  他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死緊,像憋著一肚子話沒處說。手按在劍柄上,指節都捏白了。

  「那個姓趙的,什麼玩意兒!」他壓低聲音,但壓不住火氣,「看人的眼神跟看狗似的!」

  趙牧說:「人家是咸陽來的,當然要擺架子。」

  馮劫:「擺什麼架子!我爹還是馮相呢!」

  趙牧看著他。

  馮劫梗著脖子,臉漲紅,像只鬥雞。

  趙牧笑了。

  「那你明天也擺擺架子?」

  馮劫愣了一下。

  想了想。

  然後泄了氣。

  「算了,我不跟他一般見識。」

  趙牧拍拍他肩膀。

  「走吧,幹活去。」

  ……

  兩人走到院子裡,蕭何迎上來。

  「大人,冷塵那邊準備好了。她說實驗隨時可以做。」

  趙牧點頭。

  陳平從廊下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捲遺書的竹簡。

  「大人,韓談又查了一遍。這紙確實是『陳氏紙坊』產的。那種紙加了細麻,比普通紙貴三成。邯鄲城裡用得起的人家,不超過二十戶。」

  趙牧接過竹簡看。

  陳平又說:「蕭何那邊的考勤記錄也對上了——季明那天下午確實去過郡學。但他自己說沒去,考勤上卻記著他去了。這是故意改的,想撇清自己。」

  趙牧合上竹簡。

  「好。」

  他抬起頭,看著院子裡的幾個人。

  蕭何,陳平,張蒼,韓談,還有遠處蹲在牆根的黑炭。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亮堂堂的。

  「今晚都早點睡。」他說,「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幾個人點頭,各自散了。

  ……

  趙牧回到籤押房,坐下。

  案上堆著那些東西——遺書,考勤記錄,紙樣,冷塵的實驗記錄,嬴語嫣送來的把柄,還有那片細絹布。

  他一樣一樣看過去。

  門被推開,青鳥端著湯進來。

  她把湯放在案上,在他旁邊坐下。燭火照在她臉上,映出那張瑩白如玉的瓜子臉。她烏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用一根舊木簪綰著,幾縷碎發散下來,落在耳邊。眉眼清清淡淡,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想什麼呢?」

  趙牧說:「在想明天的事。」

  青鳥看著他。

  「怕嗎?」

  趙牧想了想。

  「有點。」

  青鳥說:「怕就喝湯。」

  趙牧笑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剛好入口,裡頭放著幾片葵菜,還有碎肉。

  青鳥在旁邊坐著,不說話。燭火跳著,照在她臉上,那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她低頭理了理衣襟,動作輕緩,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趙牧喝完湯,放下碗。

  「青鳥。」

  「嗯?」

  「明天要是贏了,我請你吃飯。」

  青鳥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排細白的牙。

  「好。我等著。」

  她站起來,端著空碗出去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側臉上,輪廓柔美。然後推門出去。

  趙牧坐在那兒,看著門關上。

  燭火跳著。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收好,吹滅蠟燭。

  屋裡暗下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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