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公堂對峙(下)


  陽光又往西挪了一寸,落在地上那一道道柵欄似的光影,又斜了幾分。

  趙牧的目光落在郭榮身上。郭榮站在郭開山身後,臉色發白,眼神躲閃,不敢跟任何人對視。他攥著袍角的手指節泛白,袍子下擺微微發抖。

  「郭公子。」趙牧開口。

  郭榮渾身一抖。

  「你那晚去苟三住處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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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榮聲音都變了:「我……我沒去!」

  趙牧從袖子裡摸出那片衣角,舉起來。

  細絹布,指甲蓋大小,邊沿有撕扯的痕跡,幾根細絲翹著。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柔光。

  「這是在苟三住處後牆發現的。蕭何比對過,這衣角的料子,和郭公子袍子上的缺口吻合。」

  郭榮張了張嘴。

  趙牧繼續說:「郭公子的袍子是郭家布莊專供。這料子邯鄲城只有三家鋪子賣,其中兩家是郭家的。剩下一家是齊地商人開的,從不賣給本地人。」

  他看著郭榮。

  「郭公子,這衣角是你的嗎?」

  郭榮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像秋後的蚊子翅膀。

  郭開山厲聲道:「榮兒!別亂說!」

  他的聲音又硬又冷,像石頭砸在地上。

  郭榮看看他爹,又看看趙牧,又看看那塊衣角。

  突然,他膝蓋一彎,跪在地上。

  咚的一聲,膝蓋磕在青磚上。

  「爹!我……我是去了!可我沒下毒!是有人讓我去的!」

  堂上譁然。幾個差役交頭接耳,公孫賀縮了縮脖子,田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趙牧追問:「誰讓你去的?」

  郭榮抬起頭,看向季明。

  季明臉色一變,腮幫子上的肉抖了一下,像被蜂蜇了。

  「你……你看我幹什麼!」

  郭榮指著季明,手指抖得厲害:「是你!你說讓我去給苟三送點錢,讓他別亂說話!我不知道什麼下毒!」

  季明跳起來。

  「郭榮!你別血口噴人!」

  他的聲音尖了,破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郭榮也急了,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一步:「我沒噴人!是你親口說的!你說苟三在鐵冶見過我,讓我去堵他的嘴!你說這事辦好了,我爹的生意能多三成!」

  郭開山臉色鐵青,看看兒子,又看看季明。腮幫子咬得死緊,能看見青筋在跳。

  季明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一顆接一顆,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

  趙牧拿起另一卷竹簡。

  「季祭酒。」

  季明渾身一抖,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苟三那幾日根本沒請假。你為何在考勤上批他『請假回老家』?」

  季明張了張嘴,喉嚨里咕嚕一聲,沒說出話。

  趙牧說:「韓談查過,苟三失蹤那天,你在郡學待了兩個時辰。你自己卻說那天沒去過郡學。考勤上記著你去了——那是誰改的?」

  季明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剩下一層蠟黃,像擱了三天的豬油。

  門被推開,杜先生被人帶進來。

  他六十五了,走路顫顫巍巍,灰白的鬍鬚稀稀拉拉。但眼睛亮得很,像兩點火。看見季明,他站定了。

  「季祭酒。」

  季明看著他,嘴唇哆嗦,下巴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杜先生說:「案發後第二天清早,你從伙房後窗翻出來。我親眼看見的。你袍子上沾了泥,袖口撕了一道口子。」

  季明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屁股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

  ……

  堂上安靜了。

  陽光照在地上,照在季明身上,照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汗珠子還在流,流到脖子裡,領口濕了一圈。

  郭榮還跪著,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發瘧疾。

  郭開山站在那兒,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腮幫子咬得咯嘣響。他不看季明,也不看兒子,只盯著地上的某一處青磚。

  申屠胥的臉色也白了。他看了季明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像看一件不關己的東西。嘴角那點笑還掛著,但已經僵了,像糊上去的。

  趙巡視還是面無表情,但眼睛動了一下,從季明身上移到申屠胥身上,又移回來。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一下。

  青鳥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布裙,腰間繫著那條舊圍裙。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靜靜地看著堂上,眉眼如畫,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張蒼站在角落裡,看著癱在地上的季明和跪著的郭榮。

  兩人一個癱,一個跪,面對面,相隔不到三尺。季明的臉對著郭榮的膝蓋,郭榮的臉對著季明的頭頂。

  張蒼小聲說:「你們倆這是……要拜把子?」

  蕭何瞪他一眼:「別瞎說!」

  張蒼委屈,聲音更小了:「我就是問問。你看他們這姿勢,一個跪著,一個癱著,臉對臉,眼對眼……」

  蕭何捂住他的嘴。

  但已經晚了。

  馮劫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憋得臉通紅,肩膀直抖。

  連白無憂都咳了一聲,用扳指擋住嘴角,但眼角皺了起來。

  季明抬起頭,瞪著張蒼,眼神像要吃人。眼眶通紅,眼珠子凸出來,滿是血絲。

  張蒼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退到蕭何身後。

  「我就是問問……問問也不行?」

  ……

  趙牧走到季明面前。

  他站定了,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人。

  「季祭酒,誰讓你做的?」

  季明看著他,嘴唇哆嗦,不說話。喉嚨里咕嚕咕嚕響,像有話要說,又咽回去了。

  趙牧說:「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抬起頭,看向申屠胥。

  申屠胥站在那兒,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僵了,像糊上去的面具,隨時要掉下來。

  趙牧說:「申屠丞,你說是不是?」

  申屠胥笑容不變。

  「趙郡丞說什麼?本官聽不懂。」

  趙牧點點頭。

  「聽不懂沒關係。等會兒就聽懂了。」

  他轉向趙巡視。

  「趙巡視,下官請求傳下一個證人。」

  趙巡視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申屠胥。

  點了點頭。

  申屠胥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嘴角那點弧度,一點一點往下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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