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醒來的學子


  案結後第三日,周濟醒了。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小妹呢?」

  周小妹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散亂,幾縷碎發貼在臉上。聽見動靜,她猛地抬起頭,眼眶還腫著,愣了一瞬。

  然後撲上去,抱著他哭得稀里嘩啦。

  「哥!你終於醒了!」

  周濟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但沒推開。他抬手,拍拍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好了好了,不哭了。」

  周小妹不聽,哭得更凶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全蹭在他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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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瑛端著藥碗進來,看見這場景,站在門口沒動。等周小妹哭夠了,她才走過去,把藥碗遞上。

  「醒了就好。把藥喝了。」

  周濟接過碗,一口氣喝完。藥苦,他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放下碗,看著徐瑛。

  「案子……破了?」

  徐瑛點頭。

  「破了。真兇是郭開山,背後是申屠胥。都抓了。」

  周濟沉默了很久。

  ……

  周小妹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郡衙。

  周濟走得很慢,腿還軟,走幾步就要歇一下。額頭上滲出細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不肯停,一直走到郡衙門口。

  他跪下去。

  膝蓋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周小妹在旁邊也跪下。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裙,跪在那兒,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趙牧從裡面出來,看見這場景,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他。

  「別跪了,回去養病。」

  周濟紅著眼,眼眶裡淚水打轉,但沒掉下來。他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趙郡丞,我……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以後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你儘管說。」

  趙牧看著他。

  周濟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臉上一點肉都沒有。但眼睛亮得很,像點了燈。

  趙牧笑了。

  「好好活著就行。你要是真想謝我,就把書讀好,將來做個好官。」

  周濟愣住了。

  他看著趙牧,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然後重重地點頭。

  趙牧把他扶起來。

  「回去吧。好好養病。」

  周濟點頭,被周小妹扶著,一步一步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

  周濟走後沒多久,杜先生來了。

  他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走進來。拐杖戳在青磚上,篤,篤,篤。手裡拿著一卷竹簡,走到趙牧面前,他站定了。

  「趙郡丞,老朽有一事相求。」

  趙牧扶他坐下。

  「杜先生請說。」

  杜先生把竹簡放在案上,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眼睛亮得很。

  「郡學的寒門學子,想請趙郡丞為他們寫一篇『勸學文』,激勵他們讀書上進。」

  趙牧一愣。

  「我?」

  杜先生點頭。

  「趙郡丞的『鵲橋仙』,學子們都能背。他們說,能寫出這樣詩詞的人,說的話一定有用。」

  趙牧沉默了一下。

  「杜先生,我寫的都是情詩,不是勸學文。」

  杜先生笑了。

  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情詩也能勸學——『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不就是勸人用功嗎?讀書也得有恆心,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趙牧無言以對。

  他想了半天,拿起炭筆,在竹簡上寫起來。

  寫的是大白話——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寫完了,遞給杜先生。

  「您看行嗎?」

  杜先生接過,從頭看到尾。

  看到一半,他眼睛亮了。

  看到最後,他抬起頭,看著趙牧,眼神複雜得很。

  「『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這兩句,夠學子們用一輩子了!」

  趙牧尷尬。

  「這兩句是我……聽別人說的。」

  杜先生:「誰說的?」

  趙牧:「一個……一個老先生,忘了名字。」

  杜先生點頭,鄭重其事地把竹簡收好。

  「這位老先生,是聖人。」

  趙牧沒敢接話。

  ……

  杜先生走後,張蒼湊過來。

  他探頭探腦地看著竹簡上的字,看了半天,抬起頭。

  「大人,這『書山有路勤為徑』——山怎麼有路?」

  趙牧:「比喻。」

  張蒼:「那『學海無涯苦作舟』——海里怎麼划船?」

  趙牧:「也是比喻。」

  張蒼想了想,一臉認真。

  「那能不能換成『書倉有路勤為徑』?倉里好走路。『學帳無涯苦作舟』?帳本里也能划船。」

  趙牧沉默了。

  蕭何在旁邊幽幽道:「張蒼,你能不能不算帳?」

  張蒼委屈。

  「我就是想把它算明白。比喻這種東西,算不明白心裡難受。」

  趙黑炭從門外探進頭來,嘴裡還嚼著餅。

  「你們說啥呢?」

  張蒼指著竹簡:「大人的勸學文。」

  趙黑炭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這寫的啥?俺看不懂。」

  張蒼說:「看不懂就對了。這是給讀書人看的。」

  趙黑炭:「那你剛才說的『書倉』『學帳』是啥?」

  張蒼:「我改的。」

  趙黑炭想了半天。

  「改完俺也看不懂。」

  張蒼瞪他。

  「你連土豆都畫不像,當然看不懂。」

  趙黑炭急了。

  「土豆跟看懂有啥關係!」

  張蒼說:「關係大了。你畫土豆都畫不像,說明眼力不行。眼力不行,看字也看不清。」

  趙黑炭愣住。

  他想了半天,好像有點道理。

  又想了半天,還是沒想明白。

  「那……那俺回去練畫土豆?」

  張蒼點頭:「對,先畫一百個。」

  蕭何扶額。

  ……

  周小妹站在門外,聽見了這一切。

  她等張蒼和趙黑炭走了,才走進來。

  走到趙牧面前,她站定了。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勾勒出纖細的身姿。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裙,但站得直。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睛亮亮的。

  「趙郡丞,我記住了——『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趙牧看著她。

  周小妹說:「我回去就抄下來,貼在牆上,天天看。」

  趙牧笑了。

  「好。你哥讀書,你也跟著學。」

  周小妹點頭。

  「我一定學。」

  她轉身走了。布裙在門口一閃,不見了。

  ……

  青鳥從灶房出來,在趙牧旁邊坐下。

  她端著一碗湯,遞給他。手指細長,指甲剪得整齊。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臉瑩白如玉,眉眼彎彎,唇角帶著笑。

  「你這兩句話,怕是比案子還傳得久。」

  趙牧接過湯,喝了一口。

  「傳久點好。萬一哪天我不在了,還有人記得。」

  青鳥瞪他一眼。

  「說什麼呢!」

  趙牧笑笑。

  「開玩笑的。」

  青鳥看著他,不說話。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

  「湯還有,我去盛。」

  趙牧點頭。

  她走了。青灰色的布裙在門口一閃,腳步聲漸漸遠了。

  趙牧低頭,繼續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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