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最後的湯
申屠胥被押走時,走過趙牧身邊,停了一下。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蠟黃,眼窩深陷,汗珠子順著眉骨往下淌。他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趙牧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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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你以為你贏了?我上面還有人。今日我進去了,明日就是你。」
趙牧看著他。
申屠胥的眼睛裡還有光——是困獸猶鬥的那種光,又狠又絕望。
「申屠丞,我要是怕這個,就不會查你。」
申屠胥一愣。
趙牧說:「你上面的人,要是真有本事,就不會讓你寫那封信——讓你寫,就是讓你背鍋。」
申屠胥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他看著趙牧,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押送的差役拽了他一把。他踉蹌了一步,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趙牧一眼。
那一眼很長。
然後他轉過頭,走了。
靴子踩在青磚上,嗒,嗒,嗒。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
郭開山被押上來時,腿軟得走不動路,兩個差役架著他。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郭家那件織錦長袍上沾了泥,袖口也撕了一道口子。
田駿是自己走過來的,臉色鐵青,但腰板還直著。走到趙牧身邊,他停下腳步。
「趙郡丞,後會有期。」
趙牧看他一眼。
「田右尉,還是後會無期吧。」
田駿臉一僵,被押走了。
季明是被拖出來的。他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杜先生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公孫賀站在角落裡,縮著脖子,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白無憂看了他一眼,說:「公孫主簿,你配合調查,主動交代,本官會替你說話。」公孫賀連連點頭,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
郭榮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郭開山被押走時,他抬起頭,喊了一聲:「爹!」郭開山頭也沒回。
……
趙巡視走過來。
他站在趙牧面前,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趙郡丞,後會有期。」
趙牧笑笑。
「不送。」
趙巡視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馬車軲轆碾過青磚,吱呀吱呀,越來越遠。
……
趙牧忙了一整天。
清點犯人,整理卷宗,錄口供,核對證據。蕭何跟著他跑前跑後,竹簡抱了一摞又一摞。張蒼蹲在角落裡算帳,算算這次抄家能抄出多少錢,算籌撥得啪啪響。
等一切都忙完,已經是深夜了。
趙牧推開門,走進住處。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灶房的窗戶透出一點光,黃黃的,暖洋洋的。他走過去,推開門。
青鳥坐在灶台邊,打盹。
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臉瑩白如玉,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出來,滿屋子都是。
趙牧輕手輕腳走過去,想給她披件衣裳。
剛靠近,青鳥就醒了。
她揉揉眼,迷迷糊糊的,眼睛還睜不開。
「回來了?」
趙牧點頭。
「回來了。你怎麼不先睡?」
青鳥站起來,去盛湯。灶台上的碗還是熱的,她一直溫著。她彎下腰,火光勾勒出曼妙的身姿,蜂腰盈盈一握。
「等你呢。案子破了,得喝碗湯慶祝一下。」
她端過湯,遞給趙牧。
趙牧接過,喝了一口。
還是熱的。
他看著她。
灶火的光照在她臉上,眉眼彎彎,唇角帶著笑。她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布裙,袖口卷著,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青鳥,你這湯,熬了多少年了?」
青鳥想了想。
「從安陽就開始熬。怎麼了?」
趙牧說:「沒什麼。就是覺得,有你在,我每天都能喝上熱湯,挺好的。」
青鳥笑了,梨渦淺淺的。
「那你以後天天回來喝。」
趙牧喝著湯,青鳥在旁邊坐著,也不說話。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
過了一會兒,青鳥突然問。
「嬴姑娘今天來找你了?」
趙牧一愣。
「你怎麼知道?」
青鳥說:「繡坊的人看見了。說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
趙牧沉默了一下。
「她是來送文書的。」
青鳥點頭,沒再問。
趙牧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青鳥先開口了。
「趙牧,你不用解釋。我知道你為難。嬴姑娘是宗室女,她能幫你很多。我……」
她頓了頓。
「我就是個開繡坊的,能幫你熬湯就不錯了。」
趙牧放下碗,看著她。
「青鳥,你聽我說——」
青鳥打斷他。
「不用說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火光映在她眼裡,亮晶晶的。
「我就是想告訴你,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在這兒。你回來,就有熱湯喝。」
趙牧愣住了。
半晌,他笑了。
「好。那我就不走了。」
……
王賁蹲在牆根,叼著旱菸袋,聽完了全程。
菸袋鍋里的火一明一暗,照出他臉上的皺紋和那道箭疤。他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嘟囔道:「還以為能聽點什麼熱鬧,結果就這?」
門突然開了。
趙牧探出頭來。
「王叔?你怎麼還沒睡?」
王賁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睡不著,出來抽袋煙。結果聽見你們倆在那兒『你聽我說』『不用說了』,我還以為要吵起來,結果就這?」
趙牧無語。
青鳥在裡面笑,銀鈴般的笑聲傳出來。
「王叔,你要不要進來喝碗湯?」
王賁擺擺手。
「不喝,你們慢慢喝。我去睡了。」
他走了兩步,回頭說。
「趙牧,你小子有福氣。」
趙牧笑了。
「我知道。」
王賁走了。菸袋鍋里的火光一晃一晃的,消失在黑暗中。
……
趙黑炭從茅房出來,繫著褲腰帶。
他看見王賁蹲在牆根,湊過去。
「王叔,你幹嘛呢?」
王賁:「沒幹嘛。」
趙黑炭:「那你蹲這兒幹嘛?」
王賁:「抽袋煙。」
趙黑炭看看他手裡的旱菸袋,又看看他耳朵的方向——耳朵貼著牆,都快貼上了。
「王叔,你抽菸用耳朵抽?」
王賁瞪他一眼。
「你管我!」
趙黑炭撓撓頭,走了。
……
第二天,趙黑炭蹲在院子裡啃餅,看見蕭何路過。
他湊過去。
「蕭何,王叔昨天蹲牆根幹嘛?」
蕭何說:「偷聽。」
趙黑炭:「偷聽什麼?」
蕭何:「偷聽大人和青鳥說話。」
趙黑炭:「偷聽能聽到什麼?」
蕭何想了想。
「聽到大人說『那我就不走了』。」
趙黑炭想了半天。
「大人要去哪兒?」
蕭何無語。
張蒼從旁邊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算籌。
「可能是要去喝茶。」
趙黑炭:「喝茶?喝茶為什麼要走?」
張蒼:「嬴姑娘請的。」
趙黑炭更糊塗了。
「嬴姑娘請喝茶,跟走不走有啥關係?」
蕭何和張蒼對視一眼。
蕭何拍拍他肩膀。
「黑炭,你先把土豆畫像。」
趙黑炭愣住。
「土豆跟喝茶有啥關係?」
沒人理他。
遠處傳來青鳥的聲音:「湯好了,都來喝!」
張蒼第一個跑過去。蕭何搖搖頭,跟著走了。趙黑炭還蹲在那兒,琢磨土豆和喝茶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