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灶台下的密信


  距大集已過去四日。柳家食肆後巷,天快亮了。

  門閂響了一聲,柳娘子端著木盆出來倒泔水。燕輕雪從牆根閃出來,劍抵在她喉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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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屋。」

  柳娘子沒動,手裡的木盆微微傾斜,泔水差點潑出來。她盯著燕輕雪看了兩秒,苦笑了一下:「還是回來了。我以為過了三天,你們會以為我跑了。」

  「走不了了。」燕輕雪收了劍,從腰間摸出繩子,「手伸出來。」

  柳娘子把手背到身後,沒伸。燕輕雪繞到她身後,把繩子套上手腕,勒緊。

  「趙二。搜。灶台底下、房樑上、地磚下面——哪兒都別漏。」

  趙二推門進來,揉著鼻子蹲到灶台前。灶膛里的火還沒滅透,他掀開鐵板,一股菸灰衝出來,撲了一臉,打了個噴嚏。燕輕雪沒理他。趙二揉揉鼻子繼續掏,手伸到灶膛深處,摸到一塊鬆動的磚。磚抽出來,後頭空了一塊——但空的,什麼都沒有。

  「沒東西。」趙二回頭。

  柳娘子站在門口,嘴角動了一下。

  燕輕雪盯著她看了兩秒,走到灶台前,蹲下來,手指探進那個空洞摸了摸。指尖碰到一片焦痕——有人在這裡燒過東西,燒得很透,什麼都沒留下。

  「燒了。」燕輕雪站起來。

  「該燒的燒了,不該燒的也燒了。」柳娘子聲音很平,「你們來晚了。」

  燕輕雪沒說話,轉身走進後屋。鋪蓋卷了一半,衣裳疊在床上,旁邊擱著一隻系好的包袱。她解開包袱——幾件換洗衣裳,一包幹糧,二十個布幣。沒有密信,沒有帳本。

  「帶走。」

  ---

  郡丞府偏廳,趙牧站在桌前,聽燕輕雪說完,用拇指關節敲太陽穴。

  「燒乾淨了?」

  「灶膛里翻過了,只剩灰。」

  趙牧轉頭看陳平:「人抓了,東西燒了。接下來怎麼辦?」

  陳平想了想:「帳本燒了,但柳娘子還在。她能燒東西,燒不掉腦子裡的東西。讓蕭何去審,拿腳店灰里扒出來的殘片問她——那些代號她認不認得。」

  趙牧點頭。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蕭何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卷竹簡,眼睛紅了一圈,袖口沾著墨漬。

  「大人,腳店灰里扒出來的那些代號,我破了一部分。」他把竹簡攤在桌上,「『雞三』是孫狡,『羊五』是趙六,『米七』是李嬤嬤。這幾個人的活動記錄對得上——孫狡踩點,趙六運貨,李嬤嬤踩線。」

  趙牧盯著那張表。每個代號後面都跟著一筆錢和日期,少則五布幣,多則二十。三年,三十七個人,每一筆都在灰里留下了痕跡。

  「還有這個。」蕭何從袖子裡掏出一片殘簡,邊緣燒焦了,上頭只剩幾個字——「魚一」和「鄴」。

  「魚一。這筆錢的數目最大——五百布幣,分了三次給。後面跟著的這個『鄴』字,可能是鄴縣。」

  趙牧用拇指關節敲太陽穴。五百布幣,夠在邯鄲買三間宅子。周先生值這個價。鄴縣——他當過鄴縣縣令,知道那地方存著邯鄲郡三成的糧。

  「柳娘子關在哪兒?」

  「後罩房。」陳平說。

  「讓蕭何去審。她不說,就拿這些代號一個一個問她——雞三是誰?羊五是誰?她不說,我們就當她知道,把帳記在她頭上。」

  蕭何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

  過了三個時辰,蕭何推開偏廳的門。柳娘子跟在後面,手腕上的繩子解了,臉色發白,嘴唇乾裂。

  「她說。」蕭何把一片殘簡擱在桌上。

  柳娘子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那片殘簡上「魚一」兩個字,喉嚨動了一下。

  「周先生,」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不止在邯鄲有人。碼頭、城隍廟、廢園——這些只是面上的。底下還有一層,我不知道代號,但知道地方。」

  「什麼地方?」

  「鄴縣。官倉。」

  趙牧盯著她:「鄭倉?」

  柳娘子點頭:「鄭倉是雍弧的人。周先生的錢,有一部分從鄴縣官倉走——糧換錢,錢換貨,貨進邯鄲。」

  趙牧用拇指關節敲太陽穴。代鴞的網不是只在邯鄲,是扎進了整個邯鄲郡。官倉的糧換成錢,錢買貨,貨從碼頭進城——一條線通到底,繩頭在周先生手裡,繩尾在雍弧手裡。

  「初一的事呢?碎布上寫的是冬至,密信上寫的是初一動——到底哪個是真的?」

  柳娘子愣了一下:「什麼密信?」

  「你灶台底下燒的那包。」

  柳娘子搖頭:「灶台底下什麼都沒了。冬至是孫狡放的假消息,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假的——周先生讓他往廢園扔那塊碎布,他就扔了。初一才是真的。」

  趙牧盯著她看了三秒。碎布是誘餌,冬至是假的,初一是真的。代鴞用假消息試他的布防,他不上當,他們就換個日子。但柳娘子被抓,東西燒了,他們不知道計劃已經漏了。

  「初一廟會,他們在城隍廟怎麼動手?」

  柳娘子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東偏殿。火起為號。貨在殿後枯井。」

  趙牧轉頭看陳平。陳平說:「城隍廟以前是趙國的烽火台,底下挖過暗道。後來填了,但枯井還在。枯井連著一條暗渠,能通到城外。」

  火一燒,人往枯井裡一鑽,從暗渠出城——等廟會上的人反應過來,人已經到城外了。

  「初一那天,東偏殿後頭放多少人?」

  陳平算了算:「枯井一個口,暗渠一個口。兩個口各放十個人。火起來的時候別救火,堵人。」

  「火要救。不救火,代鴞知道我們布了人。」趙牧盯著地圖,「火起來的時候,外面的人往裡沖,裡面的人往外跑。我們的混在人群里,別露頭。等他們往枯井跑的時候——」

  「關門。」陳平接過話。

  趙牧點頭,轉身看柳娘子:「還有呢?」

  柳娘子搖頭:「沒了。我就知道這麼多。」

  「城北倉呢?周先生在城北倉藏著?」

  柳娘子臉色變了一下:「你連這個也知道?」

  「五百布幣,分了三次給。後面跟著『城北倉』。」趙牧盯著她,「周先生拿了錢,貨從碼頭進,人在城北倉藏。初一那天他要是往那兒跑——」

  「就堵在裡頭。」陳平說。

  柳娘子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趙牧盯著地圖上鄴縣的位置,看了幾秒。「初一的事辦完,我親自去鄴縣。在那之前,先派人去打探——鄭倉跟雍弧什麼關係,官倉的糧最近動過沒有。」

  陳平點頭。

  柳娘子被帶出去後,趙牧站在地圖前。城隍廟、碼頭、廢園、鄴縣——四個點,散在邯鄲郡的地圖上,被一條線串起來。代鴞還有四天。他也有四天。

  窗外天亮了。城東方向幾戶人家的煙囪開始冒煙,炊煙在晨光里飄成一條條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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